高成峰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佝偻着腰，脸上沟壑纵横，瘦弱的老人。
随着原主记忆的沉淀，高成峰有时候会恍惚，分不清自己融合了高成峰，还是高成峰融合了自己。
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爸怎么啦？肺病又犯了吗？”
“嗯，昨天早上他挑一担水回来，就喘不过气，一直咳，还咳血……”
高成峰心里咯噔一下，抓起外套：“走，带我过去。”
骑车带着小妹赶到县人民医院，高成峰擦了把汗。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木门，一股浓重的药水味扑面而来，还有烟味。
这间不大的病房里挤着四张铁架床，父亲在最里面，斜靠在床头不停地咳嗽。
除了门后那张床堆着一些行李外，另外三张床都有人，靠门口那张床上躺着个老头，正在输液。
父亲对面那张床上，一个中年男人架着腿躺着，腿上打着石膏。
床边围着三四个探亲的亲戚，正在吞云吐雾抽着烟。
窄小的病房里不通风，烟雾缭绕，父亲被呛得不停地咳嗽。
高成峰脸色顿时一沉，几步走过去，沉声喝道：“几位，抽烟请出去抽，这里是病房。”
那几个聊得正欢的几个人都愣住了，有个人面色讪讪道：“不好意思，忘了忘了，我们这就出去。”
其中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却是冷哼一声：“说话这么冲干什么？再说这里又不是你家？管得这么宽。”
高成峰眼神一冷：“我说的算客气了，你们看不到我爸咳得这么厉害吗？要我请你出去是吧？”
那青年可能觉得没面子，加自己人多，冷笑道：“我还就不走了，怎么着？”说着还猛吸一口烟，再喷了出来。
高学海怕儿子冲动吃亏，挣扎坐直身子，“咳咳……三子，算了，咳咳……你扶我出去。”
高成峰扭头看向高成秀，后者正一脸紧张，“小妹，你扶爸出去。”
这时，打着石膏的中年人冲那青年喝斥道：“强子，别胡闹，到外面去抽。”
转头看向高成峰：“不好意思，小年轻不懂事。”
高成峰没理会那中年人的道歉，现在知道道歉，早干嘛去了？
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冷冷扫了一眼强子，见他一脸不服气，站在那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
高成峰冲他勾勾手指：“出来一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强子一愣：你一个吊人也这么嚣张吗？我还怕你不成。
甩开一个人的阻拦，不顾三叔的呵斥，雄昂昂地跟了出去。
屋里人呼啦一下全往外冲。
小妹心都快跳出来了，也顾不上搀扶父亲，也跟着冲了出去。
等他们冲出房间，一时都傻了眼。
强子已经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嘴里“嘶嘶”直抽凉气。
高成峰单手插兜，面无表情站在一旁。
那几个亲戚见状，赶紧跑过去查看。
高成峰下手极有分寸，强子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只是皮肉之痛而已。
见强子没有大碍，加他们这边理亏在先，几个亲戚也不好说什么。
高成秀跑到高成峰身边，有点担心道：“三哥，你没事吧？”
高成峰笑道：“你看我有事吗？”
回到病房，高学海捂着胸口刚走到门口，就被返回的高成峰扶了回去，免不了一顿训斥。
挨训立正的高成峰陪着笑脸：“爸，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高学海摇摇头：“没胃口，你不用管我，你妈等会带饭过来。”
正说着，赵桂兰提着一个尿素袋子走了进来。
她看到高成峰一愣：“三子，你怎么……”说了一半，她反应过来：
“是小妹去找你了吧？这丫头真是的，你跟允桢都很忙，还去打扰你们。”
不知怎么搞得，高成峰鼻头一酸，“妈，我不忙。”他带点埋怨道：“要不是小妹告诉我，我还不知道，爸都这样了你们还瞒我。”
“你爸这是老毛病了，倒是你跟允桢……还好吗？”赵桂兰说到这，心里一酸。
近些日子，每次想到小儿子结婚前晚上，喝醉酒痛哭的样子，她就愧疚不已。
要不是老大要成家，老头又生病，好好的人家，谁愿意让儿子倒插门啊。
高成峰笑道：“放心吧，好着呢。”
赵桂兰叹口气，从尿素袋子掏出几件换洗衣服和几个铝饭盒。
高成峰看了眼脸色蜡黄的父亲，转身出了病房，找到护士问了医生办公室位置。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坐在桌前翻看资料。
高成峰敲门进去，把门虚掩上，报了父亲的床号和名字。
“医生，我爸这病，到底啥情况？能根治吗？”
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县里只能控制症状，要想根治得去省里胸科医院，用进口的抗结核药，甚至可能要手术。”
一听能治好，高成峰松了口气，钱，他想办法。
“大概多少钱？”
“检查加住院，保守也要一两万……后续还要吃药维持。”
走道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还有脚步匆匆的护士。
高成峰眉头微蹙，原本计划抓紧搞两万块离婚，现在看来要想法子弄四万了，还得尽快。
这两件事都是刻不容缓。
回到病房，正好听到母亲对小妹说：“……等你三哥来，让他把你送到汽车站，再晚就没车了。”
高成峰走进去，“妈，今晚让小妹住我家，明天她要是过来替你也方便。”
“那允桢……”
“没事，她挺喜欢小妹的。”
高成峰这句话倒不是安慰母亲，那天他就看出来陈允桢确实对小妹不一样。
硬塞了一百块钱给母亲，高成峰带着小妹离开医院。
此时天色已晚，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
“小妹，想吃什么？”高成峰骑着自行车问道。
“三哥，我都行。”高成秀乖巧道。
“牛肉面怎么样？”刚说完他又摇了摇头：“算了，我家小妹难得来我家一次，哥带你吃好的。”
高成秀被逗笑了，“三哥，随便吃点就行，别浪费钱。”
“以后你成家了，对你三哥好点就行。”高成峰笑着逗她。
高成秀小脸一红，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三哥你真讨厌，我才十五呢。”
兄妹俩说说笑笑，路过县城最豪华的迎宾大饭店。
高成峰骑车的动作微微一顿。
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饭店门口，旁边停着一辆白色伏尔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