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刘大战绵延八月,双方早已精疲力竭、无力再战。
成都仍握于刘季昭之手,川北依旧由刘白水盘踞。只是两军士卒疲敝、粮饷耗尽,战事彻底陷入死局。
二人皆心生退意,却无人敢率先撤兵——谁先退让,谁便是全盘皆输。
“司令,”铁猴道,“成都那边递出话来了——刘季昭想停战,刘白水也想停战。可两边,谁都不肯先开口。”
“不肯开口,”周秋棠道,“是因为缺个台阶。”
“台阶?”
“对。”周秋棠道,“二刘要的是体面。谁先喊停,谁就是认输。可要是有个‘中间人’出来调停——两边,就都能借着台阶下来。”
“谁当这个中间人?”
“川南。”周秋棠道,“川南跟两边都没动手。川南调停,名正言顺。传令:发通电,呼吁二刘停战,川南愿作调停。”
通电一发,川省震动。
“川南周秋棠,要调停二刘?”有人道,“他一个守备司令,够格吗?”
“怎么不够格?”有人反驳,“川南拥兵两万,枪炮自产,乃是川省第三股势力。二刘鏖战至今,依旧胜负难分——这时候,谁出面调停,谁便是川省的主心骨!”
通电到成都,刘季昭看了,冷笑:“调停?周秋棠是想借我的台阶,抬高他自己。”
“督军,”参谋长道,“可咱们,确实打不动了——”
“打不动,也得撑着。”刘季昭道,“让周秋棠来调停?他调停完了,川南就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话虽如此,刘季昭,还是回了电:“周司令仗义,川省幸甚。停战条件,愿与周司令,共商。”
刘白水那边,也回了电:“周司令调停,是川省的福气。刘某人,听周司令的。”
“两边,都答应了。”铁猴笑道,“司令,这调停,成了!”
“答应,是给面子。”周秋棠道,“可面子是虚的,我要的是实——调停,不能白调。”
定下调停之事前,周秋棠先行安排两件事。其一,款待两方使者,各备薄礼以全体面:刘季昭使者安置于海棠客栈,刘白水使者居于城东会馆,食宿一应周全。其二,亲笔草拟调停提纲,列明停战、划界、遣俘、通商四条条款,条理分明。
“调停须有章法,”他对赵敬斋道,“章法既定,谈判方能不吃亏。”调停会场,定在嘉定。
周秋棠派赵敬斋常驻成都,跟刘季昭谈;派铁猴亲赴川北,跟刘白水谈。谈条件——停战可以,但怎么停、停了之后谁占哪块地,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
“司令,”赵敬斋的电报一封封,往回飞,“刘季昭的意思——川北让给刘白水,成都归他。双方,以沱江为界。”
“沱江为界?”周秋棠道,“刘白水能答应?”
“刘白水那边,”铁猴的电报也到了,“他要川北全境,再加川西两个县。刘季昭,只肯给川北。”
“一个要的多,一个给得少。”周秋棠笑了,“谈吧。他们谈不拢,川南才有得谈。”
调停历时两月,前后三度谈崩。首次因刘白水索要川西两县破裂;二次是刘季昭要求刘白水撤出川北半县,谈判再度搁浅;第三次,双方竟为一批被收缴的枪械争执不休。
每一次僵局,周秋棠都从容淡定:“谈不拢便暂且歇息。川南好茶管够,诸事照常。你们多耗一日,川南便多筹备一日。”言下之意,川南耗得起,二刘却耗不起。
两个月里,周秋棠,把两边的底牌,摸了个透——刘季昭,兵力还剩六成;刘白水,兵力还剩七成。两边,都到了极限。
“司令,”徐铁生道,“谈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周秋棠道,“刘白水让了一步,川西两个县不要了;刘季昭也退了一步,川北全境归刘白水。沱江为界,各自罢兵。”
“那川南呢?”
“川南,”周秋棠道,“自然也要‘调停费’——第一,川南战时占的三个县,两系承认;第二,二刘军火从川南过境抽一成厘金;第三,川南的盐、布,在二刘地盘免税通行。”
“司令,”铁猴笑道,“这一场调停,川南赚大了!”
“调停,”周秋棠道,“不是做善事。二刘打累了需要台阶,川南给他们台阶——可台阶不能白给。川南的身价就是这么抬起来的:从前是‘守备司令’,往后是能让他们坐下来的‘调停人’。”
签字前夜,周秋棠再度核对三项条款,亲笔修书送交两方使者。信中言辞谦和:“二刘息兵,川省放得安宁,是万民之福。川南居中调停,只求蜀地太平,别无图谋,还望二公应允此三事。”
软语之下暗藏硬实力,两方使者权衡过后,尽皆首肯。停战和约,终在嘉定落笔签署。
刘季昭的使者、刘白水的使者并排坐着;周秋棠坐在上首。笔落下去的那一刻,川省的炮声,停了。
“周司令,”刘季昭的使者,拱手道,“川省太平,全赖周司令调停。”
“不敢当。”周秋棠道,“二刘罢兵,川省的百姓能喘口气了。我周秋棠,不过是尽了本分。”
周秋棠在书房,看着那份停战协议。
“一纸协议,”他对周福道,“止了二刘战火,定了川南疆土,抬高了川南声望。周福,世间最金贵的从不是枪炮,而是话语权。自此往后,川南在川省,有说话的分量了。”
嘉定万家灯火点点。周福道:“少爷,调停事成,咱们往后腰杆硬了。”
周秋棠道:“腰杆硬,源于精兵、足饷、疆土。可这些终究是表象,要硬到二刘都承认,才是真根基。自今日起,川南的名字,落在川省的文书之上,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