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刘的大战,烧红了川省的半边天。川北的田,踩成了泥;成都的城墙,崩坏了三处缺口。两边的兵,死了几万。
省内报纸日日登载前线战报,市井茶馆人人热议战局,百姓皆惶然发问,这场乱战究竟何时方休,却无人能答。
唯独周秋棠,稳如磐石,坐看风云。
“司令,”铁猴道,“刘季昭又来电了——说成都快撑不住了,要咱们出兵,哪怕出一团人,给他壮壮胆。”
“区区一团兵力,”周秋棠淡淡摇头,“于事无补。投进成都这架血肉绞肉机,转瞬便会消耗殆尽。”
“那我们……依旧按兵不动?”
“照旧按兵不动。”周秋棠道,“二刘厮杀,是他们的劫。咱们贸然入局,便是替人挡灾。如今隔岸观火,灼烧损耗的,从来都是他们的根基实力。”
“可刘季昭那边,毕竟是盟约——”
“盟约,是绝境自保的依仗,不是无端送命的枷锁。”周秋棠目光清明,“刘季昭所求的,从不是川南的援兵,而是川南的军械底气。若是我们枪尽兵出,帮他守住成都,川南必将空虚。待他喘息已定、稳住局势,转头反噬,我们又拿什么抵御?”
周秋棠心中盘算通透:“刘白水六万大军围困成都,猛攻三月久攻不下,全军锐气早已消磨殆尽。刘季昭坐拥十万兵马,一半困守孤城,一半被牵制在川北,进退两难,家底日夜耗损。”
双方僵持对峙,皆无速胜之力,亦无撤兵之阶,这场大战,已然彻底沦为惨烈的持久消耗战。
他对徐铁生缓缓说道:“他们耗下去,拼的是兵员、粮饷。此消彼长,待到两方实力损耗惨重、元气大伤之时,便是咱们川南壮大崛起之际。”
大战打了三个月,川北、川西的难民,拖家带口,往川南跑。
周秋棠当即下令:“尽数收容难民。身强力壮的青壮,编入工程施工队,修路筑堤、修缮基建,统一管吃管住;老弱妇孺尽数安置在嘉定城外的难民棚,按时分发粮食、配发药物,妥善安置。”
一日,徐铁生进言:“司令,连日收容海量难民,府库存粮消耗极快,已然濒临见底。”
周秋棠神色笃定:“收容难民,收的是天下民心。川南庇佑流离百姓,百姓的人心,便归向川南。况且青壮劳力充实基建,日后局势动荡,亦是咱们最可靠的兵源。”
话虽从容,川南的备战之举,从未有片刻松懈。
峨眉厂的烟囱,日夜冒烟——步枪、机枪、迫击炮、山炮,一批批,下了线。兵营里,操练声,一浪高过一浪。
“司令,”徐铁生道,“二刘这一仗,少说,还得打半年。”
“这半年,是川南千金不换的蓄力良机。”周秋棠道,“二刘自相残杀、越打越弱,我们闭门练兵造械、越养越强。
“可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秋棠道:“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二刘,一个占了川北,一个守着成都——谁也吃不掉谁。打到最后,都是强弩之末。那时候,川南,就该出手了。”
“届时我们直接出兵参战?”
“并非参战搅局。”周秋棠道,“而是顺势收拾残局。二刘鏖战落幕,川省大乱初定,必然需要一方势力稳住局面。这收拾乱世的人,为何不能是川南?
二刘的使者,走马灯似的,往嘉定跑。刘季昭的人说:“督军说了,只要川南出兵,成都的军火,分川南一半!”
刘白水的人说:“我家军长说了,川南只要中立,川西的地盘,分两个县给周司令!”
周秋棠听罢,淡然一笑:“两边都在许诺,可不论刘白水还是刘季昭,皆无兑现承诺的本钱。他们许下的诺言,不过纸上空谈;唯有川南将士肩上扛着的刀枪,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周秋棠让赵敬斋常驻成都,明面上是商会的买卖,暗地里,是盯着战局;铁猴的山字营,全线铺开——成都、川北、重庆,哪里有动静,半天之内,嘉定准知道。
刘白水的探子,摸到青神,还没进城,就被铁猴的人,盯上了。
“司令,”铁猴道,“刘白水的人,在摸咱们的底。”
“摸吧。”周秋棠道,“咱们对外亮出的底子,就八千老兵,配自产枪械。就算给他摸清这点家底,他也得掂量掂量:打川南,他打得过吗?
“那刘季昭——”
“刘季昭,”周秋棠道,“也派人来过。他要的不是兵,是面子——让我发个通电,表态支持。我发了:‘川南严守中立,呼吁二刘停战,共商川政。’两边,都不好意思来催兵了。”
“司令高!”铁猴笑道,“一个通电,就把两边的嘴,都堵上了。”
“堵嘴,是暂时的。”周秋棠道,“等他们缓过劲来,还得打川南的主意。可到那时候——川南,就不是他们想打,就能打的了。”
川南的兵,这三个月,也没闲着。徐铁生,把十二个团轮换着,拉进山里练——练山地,练夜战,练会操。
吴大山道:“参谋长,咱们又不打仗,练这么狠干嘛?”
徐铁生道:“仗,早晚要打。咱们上了战场,靠的就是平时训练的这身本事。”士兵们听了,练得更狠了。
二刘的战线犬牙交错。他低声道:“川南,是这场大火边上,唯一没烧着的地方。等火灭的时候,别的地方,都烧成了灰——只有川南,还是完好无损。才有资格,说下一步。”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补出一句深意:“所谓隔岸观火,从不是旁观看热闹,而是静待尘埃落定,摘取乱世最大的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