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字营,是铁猴藏在暗处的一把刀。山字营的名字,是周秋棠起的——“山”,是袍哥的堂口,藏在山野,不起眼;可山里的眼睛,能看见平原上的一切。
铁猴从袍哥里挑人,挑的都是家世清白、口风严实、脑子灵光的后生。
挑定之后,先在嘉定关着门,训了三个月:“认字、记数、认人、记路,还有一条铁规矩——不该问的,一个字不许问。训完,才分批放出去。”
岷江大捷之后,周秋棠给铁猴下了一道密令:“明处的仗,咱们打完了;暗处的仗,才刚开始。成都、重庆的军政两界,我要你,布下眼线。”
“布眼线?”铁猴道,“司令,布什么样的?”
“能看、能听、能传话的。”周秋棠道,“督军府里扫地的、军械处看库的、电报局送信的、旅馆茶楼跑堂的——不必大官,越是小人物,越不惹眼,越能看见大事。”
“懂了。”铁猴道,“俺这就去办。”
山字营的头目,是闷罐子和老桨。
闷罐子,人如其名,话少,可眼睛毒。他在成都督军府对面的巷子里,盘下了一家茶馆——两间门面,几张方桌,一壶盖碗茶。
督军府的副官、参谋、文书,下了班,爱来喝碗茶、歇歇脚。闷罐子不打听,只添茶,可耳朵,一直没闲着。
老桨,是跑船的出身,水性好。他在重庆朝天门码头,支了个货栈,专替过往的官船、商船卸货。
船上的兵、押运的差役,到了码头,都爱到他货栈里,喝碗醪糟、吃碗面。老桨话多,爱跟人摆龙门阵,摆着摆着,就把话头,摆了出来。
“司令,”铁猴回来禀报,“成都那边,闷罐子的茶馆,收了督军府一个文书做常客;重庆那边,老桨的货栈,搭上了军械处的押运队。”
“文书、押运队。”周秋棠道,“这两个口子,开得好。文书,经手的都是纸面上的机密;押运队,经手的都是真金实弹的货。铁猴,你跟他们说——不要急着套话,先交朋友,朋友交深了,话自然就来。”
“俺省得。”铁猴道,“话,要等人家自己开口。”
山字营的线,一条条,埋了下去。
闷罐子的茶馆,开得讲究。茶,是蒙顶的好茶;水,是城外的井水;点心,是成都的老字号。价钱,比别家便宜一文——一来二去,督军府的人,都认准了这家茶馆。
有一回,两个参谋在茶馆里商量换防,压低了声音,闷罐子提着铜壶,远远地站着,等茶凉了,才上前续水。那两位参谋万万没想到,他们那几句低语,三天后,就摆在了嘉定周秋棠的案头。
成都那边,闷罐子的茶馆,开张三个月,督军府里的大小消息,都从茶碗边上传了出来:“刘季昭新授了谁、撤了谁;军械处哪批枪、拨给了哪支部队;刘白水的人,又进了几次督军府。”
老桨的货栈,看着粗陋,实则讲究。栈房里头,隔出一个小间,放着一台新式磅秤——官船押运的军火,过磅的时候,老桨亲手抬,顺手就记下了箱数、件数。
货栈后院,养着几条看门狗,夜里,狗一叫,老桨就起来,趴在墙头上看——码头上卸的是什么货、往哪个仓库运,都逃不过他的眼。
重庆那边,老桨的货栈,也摸到了要紧的行情:川东哪支部队换了防,哪批军火走水路进了川,哪家的烟土、军火,在码头上过了手。
山字营的规矩,传情报也有讲究:茶馆、货栈里的线,只记不传——消息记在心里,隔几日,趁赶集、走亲,交给过路的货郎;货郎再转给商团的盐车。
一条线一个口,上下之间,谁都不认得全,就算折了一条线,也揪不出整张网。情报的传法,是铁猴定的。
“飞鸽传信,怕雨;电报,怕查。”铁猴道,“咱们的传法,是走商队——海棠商团的盐车、布车,每天往返成都、重庆,情报夹在货里,十天半月,换一回。急事,走水路,老桨的船,连夜送。”
“稳当。”周秋棠道,“不急不贪,宁慢勿乱。情报这东西,丢了命,也不能丢了准。”
头一桩要紧的情报,是一个月后送到的。
闷罐子的茶馆里,督军府那个文书,喝高了,漏了一句:“督军府要重整川西,怕是要动川南的盐税——说周秋棠的盐,卖得太好了,该‘分分润’了。”
情报连夜送到嘉定。
周秋棠看了,眉头一挑:“刘季昭,要动咱们的盐税了。”
“司令,”徐铁生道,“这情报,来得太及时了。要不是山字营,等成都的公文下来,咱们就抓瞎了。”
“所以我说,暗处的仗,比明处的仗,更要紧。”周秋棠道,“明处的枪炮,是挡兵;暗处的耳目,是挡算计。刘季昭想动盐税,咱们就得先想好对策——要么,让他动不成;要么,动一点,换咱们要的。”
“司令,那这回——”
“不急。”周秋棠道,“先把情报吃透。他动盐税,图的是钱;咱们手里,有的是他想要的钱路。要谈,就跟他谈——谈出个,两边都占便宜的章程来。”
周秋棠把山字营的线报,一份份,摆在桌上。
“成都的茶馆、重庆的货栈,是两只耳朵。”他低声道,“川省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两只耳朵。耳朵灵了,眼睛就亮了;眼睛亮了,这盘棋,才下得明白。”
他提起笔,在情报的末页,写了一行字:“山字营,扩编。川省三十六县,都要有咱们的耳朵。”
写罢,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又拿起另一份线报——那是重庆码头来的消息:川东某部,新到了一批德式机枪。
周秋棠看着那行字,微微一笑:“刘季昭的枪,进川东了。咱们的耳朵,也进川东了。这盘棋,越下,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