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海棠团练五百人,抵达嘉定城南十里。
大军没有急着攻城。徐铁生带了一个班,换上百姓衣裳,趁夜色摸到城外的土坡上,趴了半夜,把匪军的营盘看了个清清楚楚。
“匪军扎营扎在城南河滩上,”徐铁生回来,把地图往桌上一摊,“河滩是沙地,扎不住营——他们就把营盘扎进了城南的三个庄子,鸡鸣庄、杨家湾、赵家坝。庄子里堆着抢来的粮、财物,还有抓来的百姓。”
“多少人?”
“河滩上的营帐,百来顶,看着人多,其实一半是虚的。”徐铁生道,“真打起来,能拿枪的,怕不到六百。剩下的,都是裹挟来的溃兵和青壮。”
“那三个庄子,地势怎么样?”
“庄子都在河滩边,风从西北来。”徐铁生手指在图上画了一道弧,“眼下是四月,河滩上蒿草齐腰,干得能点火。”
周秋棠眼睛一亮:“你要用火攻?”
“正是。”徐铁生道,“匪军抢了两天,正得意,晚上睡得死。咱们趁夜摸到庄外,放火烧庄——庄子一烧,他们的粮、财、人质都在里头,阵脚必乱。咱们再从西北风头上,一鼓作气冲下去,保管一战破敌。”
“烧庄?”周秋棠皱了皱眉,“庄子里还有百姓。”
“放心。”徐铁生道,“火攻之前,先派两路人摸进去,把抓的百姓悄悄放出来,引到河边空地。烧的是庄,救的是人。”
周秋棠想了想,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铁猴——”
“在。”
“你带二营,跟徐大哥摸庄放人;我带一营,在西北风头上候着,火一起,就冲。”
“是。”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
铁猴带着二营的两百人,分成三路,从河滩的蒿草地里,悄悄摸向三个庄子。庄外的匪哨,喝了一天的酒,歪在草垛边打盹,被摸哨的团丁一枪托砸晕,连哼都没哼一声。
庄里,被抓的百姓关在祠堂和谷仓里。铁猴的人摸到门口,轻轻拨开门栓,低声道:“别出声,跟我走。”
百姓们又惊又喜,有的腿软走不动,被团丁架着,一个接一个,摸黑往河边空地撤。
一个老婆婆拉着铁猴的手,颤声道:“后生,你们是……”
“海棠团练的。”铁猴道,“来救你们的。”
“周家的?”老婆婆眼睛一亮,“青神周家?”
“正是。”
“我说呢!”老婆婆道,“这年头,肯来救咱们的,也就周家了!”
四更天,三庄百姓全部撤出。
徐铁生站在河滩的蒿草丛里,掏出火折子,对着西北风,吹着了火,往蒿草堆上一丢。火苗“腾”地蹿起,借着风势,一眨眼就燎成一片。
“放火!”他低吼一声。
三路团丁,同时点火。蒿草连天,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个庄子,连同河滩上的营帐,全被火光吞没。
匪军从睡梦里惊起,看着铺天盖地的大火,魂飞魄散。有人喊着“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抢着去搬抢来的财物,有人直接扔了枪,往河对岸逃。
“冲!”
西北风头上,周秋棠一声令下,一营三百人,从火光背后冲了出来。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匪军本就人心惶惶,被这一冲,彻底垮了。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跳河逃命,河滩上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丢枪不杀!”徐铁生带着一营的尖兵一边冲,一边喊,“跪地者免死!”
匪军听了,哗啦啦跪了一地。
天蒙蒙亮时,战斗结束。
城南河滩上,到处是丢弃的枪支、财物、旗号。匪溃联军一千二百人,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侯魁站在城头上,看了一夜的“戏”。
火光起来的时候,他以为周秋棠要烧城;后来看清烧的是匪军的庄子,他才明白过来——周秋棠真把匪军给灭了。
“旅长,”副官在旁低声道,“周家军,胜了。”
侯魁没说话,脸色难看得很。
天亮后,城门开了。侯魁没有亲自出城,只派了副官,抬着两担“劳军”的米面,送到周家军阵前。
“侯旅长说了,”副官道,“周少爷剿匪有功,这两担米面,聊表心意。”
周秋棠看着那两担米面,笑了笑:“多谢侯旅长。请转告旅长:匪军虽退,难保不复来。海棠团练,愿替嘉定守南门,保一方平安。”
副官回去,把话原样说了。
侯魁沉默半晌,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他这是——要占我的地界?!”
“旅长,”刘师爷劝道,“周秋棠替您解了围,城外百姓都念他的好。您这时候跟他翻脸,不占理。不如先稳住他,日后再慢慢想法子。”
侯魁喘了几口粗气,终究没发作,只冷冷道:“周秋棠,你行!你替嘉定守南门——我倒要看看,你能守到几时!”
城外,百姓们扶老携幼,从河边、从田埂上涌来,把周家军的营盘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送鸡,有人送蛋,有人拉着团丁的手,千恩万谢。
周秋棠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道:“侯魁在城头上守了一夜,守的是他的城;咱们在城外打了一夜,打的是百姓的命。这嘉定的人心,从今夜起,就不再姓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