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澜在仁寿多留了三天。
她说不清为什么。盐栈的账,半天就查完了;可她想看看,这个周总办,到底还能让她“震”几回。
三天里,她见过周秋棠在县衙大堂断一桩田产纠纷——两边各执一词,周秋棠让人抬出清丈过的田册,当着众人的面,量了两回,理直气壮的一方认了输,理亏的一方当场补了契税,两边都服。
她见过周秋棠夜巡,一个团丁偷拿了街上摊贩的两个馍,第二天,周秋棠当着全团的面,打了那人二十军棍,又自掏腰包,赔了摊贩三倍的馍钱。
她还在衙门口见过一桩奇事:一个佃户来告东家多收租,周秋棠没有升堂,只让人搬了两条板凳,在院子里坐下,听两边把话说完。
末了,他问东家:“你多收的那两斗,退不退?”
东家抹着汗:“退,退!”
佃户千恩万谢地走了。苏明澜在门边看了半晌,忽然明白——这个人治的,不只是城,是人心。“治军严,治民宽。”
苏明澜在驿馆里,翻着周福送来的账册,低声自语,“这个人,哪里是傻子……分明是个治世之才。”
第四天傍晚,苏明澜到底没忍住,在盐栈门口拦住了周秋棠。
“周总办,”她道,“我想问你一桩私事。”
“苏小姐请讲。”
“当年……”苏明澜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当年苏家与周家定亲的事,你可知道?”
周秋棠脚步一顿,随即神色如常:“知道。苏小姐的祖父与家父是故交,两家指腹为婚。后来——”他顿了顿,“周家出了我这个‘傻子’,苏家便退了婚。”
“你……你都知道?”
“都知道。”周秋棠笑了笑,“苏小姐不必介怀。换了我是苏老爷,也不会把女儿许给一个‘傻子’。退婚是人之常情,周某不怪苏家,也不怪苏小姐——那时候,苏小姐大约还在闺中,连定亲的事,都是后来才听说的吧?”
苏明澜的脸,微微红了。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十六岁那年,父亲忽然说,与周家的亲事“八字不合”,退了。她当时懵懵懂懂,只当是寻常,连周家是什么人家,都没多问一句。
“我父亲……”她低声道,“没跟我说实话。”
“苏老爷是为你好。”周秋棠道,“这种事,换了谁家的父亲,都不愿跟女儿细说。何况——”
他笑了笑,“那时候,我确实是个‘傻子’,苏家退婚,退得有理有据。”
“可你现在不是傻子。”苏明澜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办了工厂,练了民团,把这仁寿一县,治理得比官府的县还好。你……你这些年,明明有本事,为什么要装傻?”
周秋棠沉默了一瞬。
他没法告诉她,自己是三年前才“醒”过来的——魂穿了这副躯壳,才从那个真傻子,变成了如今这个人。这个秘密,他连父亲都没说过。
“有些事,”他斟酌着道,“不到时候,不能说破。苏小姐见谅。”
苏明澜没再追问。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只温润的玉镯,递了过去:“这是当年周家送来的聘礼。我原想着,这次来仁寿,把它还给你——可今日听你说了这些,我又觉得,还镯子,反倒像是苏家在撇清什么。”
“苏小姐收着吧。”周秋棠道,“玉镯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家与周家的交情,不在这只镯子上——在盐路上,在商团里,在往后一起走的日子里。镯子,留着做个念想。”
“周总办,”她忽然道,“我苏明澜长到十九岁,头一回觉得,欠了人家什么。当年苏家退婚,退的是周家的脸面;今日你待苏家,却半点芥蒂没有。这份胸襟——”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替苏家,记下了。”
“苏小姐言重了。”周秋棠道,“乱世里,能多个苏家这样的盟友,是周某的福气。”
“盟友?”苏明澜抬眼看他,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光,“就只是盟友?”
周秋棠一时语塞。
他望着面前这个女子——明眸皓齿,进退有度,明明生在商贾之家,却有几分将门女子的爽利。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动,可随即,他又把那点心动压了下去:他一个穿越而来的人,身上背着天大的秘密,还谈什么儿女私情。
“苏小姐,”他道,“周某如今,满脑子都是川南这一摊子事。旁的……还顾不上。”
苏明澜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玉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那便好。你忙你的川南——我苏明澜,等着看你能把这川南,治成什么模样。”
说完,她快步走了。
周秋棠站在暮色里,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他低声自语:“退婚的事,原以为就此揭过。可这位苏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她欠周家的,怕是要用一辈子来还了。”
周福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试探着道:“少爷,苏小姐待了三天,走了?”
“走了。”
“那……”
“什么?”
“没啥没啥。”周福缩回脑袋,嘀咕道,“老奴就是觉得,苏小姐临走那眼神,跟看旁人,不太一样。”
周秋棠没接话,只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夜风拂过,海棠皂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他摇摇头,把那些纷杂的心思,一并抛到脑后——川南的棋局,还等着他落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