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练扩到八百,周秋棠松了口气,可另一件事又浮了上来。
“徐大哥,咱们的枪快比侯魁多了,可咱们的眼,还罩在青神、仁寿这巴掌大的地方。成都、重庆才是川省的天——那边打个喷嚏,咱们就得换衣裳。可那边的事,咱们两眼一抹黑。”
“眼线的事,得问铁猴。”徐铁生道。
当晚,铁猴被叫到书房。周秋棠把话一说,铁猴挠了挠头:“少爷,袍哥的堂口,是明面上的;要往成都、重庆埋暗桩,得另起一路人马。”
“另起一路?”
“对。”铁猴道,“明面上的,是商号的伙计、车夫、船工——谁都能看见;暗地里的,得是能装傻、能忍事、能拿命守话的人。我从袍哥里挑那种最不起眼的,塞进成都、重庆的铺子,当伙计、当挑夫、当账房。”
“这一路人,叫什么?”
“袍哥论山头,我想叫他‘山字营’。”铁猴道,“山字营的人,明面上跟咱们没关系——他们就是商号里一个跑腿的、码头上一个扛包的。可私底下,一根线,牵着青神。”
“线怎么牵?”
“一站一站传。”铁猴道,“成都到青神,沿路布七个点——茶馆、栈房、渡口,各放一个自己人。成都的消息,传到第一站,第一站传第二站,鸡毛信式地往回转,两天,能到青神。”
“商团的货,正好做掩护。”周秋棠眼睛一亮,“海棠皂、海棠盐往成都、重庆发的货,路上要打尖、要歇脚——咱们的人,就借这些铺子、栈房站住了脚。”
“少爷聪明!”铁猴一拍大腿,“货到哪儿,人到哪儿,谁也不疑心。”
挑人,铁猴费了大功夫。
他要的不是能打的,是能忍的。他挑了十来个老弟兄,一个个叫到跟前面试:先让坐,坐一个时辰不许动;再给一封信,背下来,一个字不许差;最后问“你媳妇姓什么”,答完,再问“你方才背的信,写的什么”。
答不上来的,退;答上来的,进。
“背得滚瓜烂熟,才算练成了。”铁猴对周秋棠道,“到了成都,他就是个记性好点的伙计。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一部川省的活地图。”
挑完人,铁猴又加了一道关:送行酒。临行夜,他给每人倒了一碗酒,说:“这碗酒喝了,出了这个门,你们就不再是袍哥了——是商号的伙计、码头的挑夫、茶馆的跑堂。往后受了委屈,不许提袍哥;见了自家人,不许认。能忍住这一碗酒下肚的,才算我铁猴的人。”
十八个人把酒碗往桌上一放,齐刷刷跪下:“猴爷放心,山字营的人只有一条命,这一条记在周家账上。”第一批山字营,成都十人,重庆八人。
成都的十人,散进商号、茶馆、栈房:有在苏家盐号分号当伙计的,有在码头当脚夫的,还有茶馆跑堂的。
重庆那边,是另一番天地。码头连着长江,出川的船都要在这儿换货。铁猴安排的八人里,有个叫“老桨”的,从前在江上撑了二十年船,认得每个码头的水位。
他进了重庆,在朝天门码头找了个搬货的营生——货进货出,哪条船装的什么、往哪儿去,他看两眼,心里就有数。重庆到宜昌的水路,从此也在周秋棠的眼里。
临行前,周秋棠把成都的头儿——铁猴手下的老袍哥“闷罐子”叫到跟前,只叮嘱了一件事:
“到了成都,你记住三句话。第一,你们是商号的人,不是兵;第二,只做眼,不动手——看见天大的事,也当没看见,记在心里传回来;第三,单线联系,上线只知下线,下线不知别的线。出了事,咬死一句: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闷罐子点头,“记下了。”
“还有,”周秋棠顿了顿,“你们的信不外传,只藏一样东西——海棠皂。”
“海棠皂?”
“对。”周秋棠道,“皂纸里夹纸条,是下策。真正的信,在人身上:你在成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来对着青神的账房背一遍。背出来的,是账;记在心里的,才是情报。商号的账,谁也查不出毛病;你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搜不走。”
闷罐子似懂非懂,可还是把这句话,记到了心里。
三个月后,第一条情报从成都传了回来。
“少爷,”铁猴深夜进门,压低声音,“成都那边说,刘白水往川南调了两个团,说是‘剿匪’——可那个方向,不是冲着土匪去的。”
周秋棠眉头一跳:“冲着谁?”
“冲着哪儿,还没探实。可闷罐子说,那两个团走的不是剿匪的路子——带的粮够三个月,辎重里有炮。”
“有炮?”周秋棠沉默片刻,“川南除了咱们,还有谁值得他调炮?”
“少爷的意思是……”
“不能等探实了再动。”周秋棠道,“让山字营盯紧那两个团——在哪儿扎营、每天走多远、跟谁联络,一样一样记下来。成都那边,再多埋几个人。”
铁猴应下,转身要走。周秋棠又叫住他:“铁猴,山字营是咱们的暗眼——用好了是千里眼,用砸了是催命符。告诉闷罐子,山字营只准看,不准碰。等咱们的兵打到成都城下,这双眼才真正派上用场。”
铁猴咧嘴一笑:“少爷放心,山字营的规矩头一条就是:看,比打,值钱。”
送走铁猴,周秋棠站在院中,望着西北方向——那是成都的方向。他低声自语:“刘白水,你在成都坐镇,我在青神种田。可我这田里,长出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