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商团站稳之后,周秋棠又盯上了一桩买卖——钱庄。
“商团的利,一个月一千八百大洋。”夜里,他对周福道,“可这钱,是死的。白花花的现银,堆在库里,运出去怕抢,收回来怕盗。钱不生钱,就是一堆死物。”
周福听得一头雾水:“少爷的意思是……”
“开钱庄。”周秋棠道,“咱们开一家钱庄,收存银、办汇兑、发银票。商号的货款,不用再抬着一箱箱银子来回跑;百姓的积蓄,也能存进来生息。”
“钱庄?”周福吓了一跳,“少爷,那可是吃银子的买卖!万一亏了,赔的是商团的命根子!”
“所以,头一步,只试。”周秋棠道,“钱庄开起来,先做两桩事:一,存银——商团里外,凡是商号的货款、伙计的工钱,都走钱庄的账;二,汇兑——成都、重庆、宜昌的商号,凭咱们的票,当地取银,不用再运现银。这两桩做稳了,再谈发银票。”
“发银票?”
“对。”周秋棠道,“存银一两,开票一两,见票即兑,分文不少。票是纸,可纸背后是商团的信用——只要兑得出,银票就跟银子一样好使。”
“那要是有人拿票来挤兑呢?”
“挤兑?”周秋棠笑了笑,“咱们的票,存多少银,发多少票,一两不多,一两不少。他挤兑,咱们就兑——兑空了他,商团的信用就立住了。乱世里,别的都是虚的,只有‘兑得出’三个字,最值钱。”
青神县城,海棠商团总号隔壁,挂起了一块新匾:“海棠钱庄”。
开张头一天,钱庄门口冷冷清清。青神的老百姓,见惯了军阀滥发的纸票,一夜之间变废纸,谁也不敢把血汗钱存进一家新开的柜坊。
周福急得直搓手:“少爷,没人来,怎么办?”
“不急。”周秋棠道,“先把商团自家的账,全走钱庄。”
有胆大的,凑到柜台前,问柜坊的伙计:“存十两银子,一年给多少利?”
伙计照周秋棠定的章程答:“存银生息,月息三厘。存取自由,随时可兑。”
那人又问:“那要是你们跑了呢?”
伙计笑了:“商团在这儿,机器厂在这儿,盐井在这儿——我们往哪儿跑?”
问的人多了,慢慢就有几个胆大的,试着存了一两二两。钱庄的账本上,总算有了名字。
第二天,商团上下的货款、工钱、厘金,全部改用钱庄的银票结算。钱万贯第一个拿到票,掂着那张薄薄的纸,将信将疑:“总办,这票……真能换银子?”
“钱老板不信,可以当场兑。”周秋棠道,“钱庄就在隔壁,现银堆了一库房,您兑多少,给多少。”
钱万贯咬咬牙,拿着一张五十两的票,当场进了海棠钱庄。半晌,他捧着白花花的五十两银子出来,脸上的疑色,褪了大半:“总办,这票,当真见票即兑?”
“当真。”
“那好。”钱万贯一跺脚,“钱某信你一回——成都那边,正好有一笔货款,八十两。钱某今日不开现银了,开一张八十两的票,寄去成都的苏家盐号,让那边凭票取银!”
“钱老板痛快。”周秋棠道,“钱庄今日,就办这第一桩汇兑。”
他亲自提笔,在票上写明存银数目、兑付商号、凭票取银,再盖上商团印信和一枚小小的海棠花押。票面白底蓝字,印着一枝海棠,角落还有两道细密的暗纹——那是周秋棠让江慎之用机器压出来的水印,肉眼难辨,假票一照便知。
“钱老板,”周秋棠把票递过去,“这张票,寄到成都,苏家盐号见票即付八十两。票丢了也不怕——票上的暗记,只有柜坊认得出;旁人捡了,也兑不走。”
十天后,成都的苏家盐号捎回话:“凭票取银八十两,分毫不差,货已结清。”
消息传回青神,海棠柜坊的门槛,头一回被踏破了。存银的、开票的、办汇兑的,挤了一屋子。老百姓的心思最实在——票能兑出银子,票就是银子。
不到三个月,海棠银票在青神、仁寿两县,流通开来。商号的货款、百姓的积蓄、甚至团练的军饷,都开始用海棠银票。军饷改用银票,是周秋棠特意安排的。头一个月发饷,团丁们捏着银票,心里直打鼓。
铁猴当场把票往柜坊柜台上一拍:“兑!”白花花的现银兑出来,团丁们的腰杆,一下子就直了。往后每月发饷,再没人嘀咕银票的事——票到手,转头就存回钱庄,生息吃利。
“少爷,”周福捧着账本,眉开眼笑,“钱庄这个月,存银四千二百两,放出去两千两,光利差,就落了一百多两!”
“账是这么算,可心里得有杆秤。”周秋棠道,“钱庄的钱,是百姓的血汗;银票的信用,是商团的命。存银是底,银票是顶——底有多实,顶才能有多高。谁要是动了超发的念头,就是在拆咱们自己的台。”
夜里,周福又凑上来,压低声音:“少爷,钱庄做大了,侯魁那边要是眼红,伸手要怎么办?”
“他要银子,给。”周秋棠道,“可他要是想插手钱庄的账——”他顿了顿,“那钱庄的账本,就只有一页给他看:存银几何、兑银几何,清清楚楚。剩下的,他看不见。”
他独自坐在柜坊后堂,摩挲着一张海棠银票,心里默默道:“盐、布、皂,是养民之财;枪,是护民之器;这银票,是聚财之渠。三样齐了,川南这盘棋,才算真正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