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廉发配盐井后,青神、仁寿两县,算是彻底捏在了周秋棠手里。
手里有了地盘,人心就活泛了。先是铁猴,趁着没人,凑到周秋棠耳边嘀咕:“少爷,咱们现在兵也练了、地也占了、税也收了——是不是该立个旗号?”
“立什么旗号?”
“嗐,就是……”铁猴搓着手,“外头都说,周家早晚要坐大。与其等别人安名头,不如自己先立个字号,也好招兵买马!”
周秋棠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
这番话,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仁寿几家商号老板私下凑过:周总办要是称了司令,商税厘金就有了定规;哪天他坐大出川,咱们也算是从龙之臣。
这话传到铁猴耳朵里,他觉得有理,才敢跟周秋棠提。没过两天,胡老善也来了,话里话外,同一个意思:“周总办,如今两县士民,都服您。老朽斗胆说一句——这乱世里,有枪有粮有地盘,名分上,也该早做打算啊。”
“胡老伯的意思是——”
“称个镇守使,或是个司令。”胡老善低声道,“名分一定,人心就定了。”
周秋棠笑了笑,没答话,当晚,他把徐铁生请到书房,把铁猴和胡老善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徐铁生听完,沉默半晌,忽然道:“周少爷,我有一句话,憋了半年了。”
“徐大哥请讲。”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徐铁生一字一句道。
周秋棠心里一震。这九个字,他在后世史书里读过——是当年朱升献给朱元璋的计策。可徐铁生一个滇军退伍连长,竟能说出这九个字,可见是真见过世面的人。
“徐大哥细细说。”
“周少爷,”徐铁生道,“咱们现在,看着风光——青神、仁寿两县,团练三百多号人,枪也不少。可这风光,是虚的。侯魁一个旅,压着嘉定;刘季昭、刘白水两座大山,横在川省。咱们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就是一碟小菜。”
“我知道。”
“知道就好。”徐铁生道,“立旗号、称司令,听着威风,可旗号一立,你就成了靶子。”
刘季昭会想:“这后生想干什么?”
刘白水会想:“川南又多了个对手。侯魁更不用说了——他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到那时候,四面合围,咱们这点家底,撑不住三天。”
“所以缓称王?”
“缓称王,不是不称王。”徐铁生道,“是时候不到。朱洪武当年,兵比咱们多,地比咱们广,还窝在应天府,一藏就是好几年——藏什么?藏的是火候。火候不到,树大招风;火候到了,不用你称,别人抢着给你抬轿子。”
他顿了顿,又说:“我在滇军时,见过一个营长,拢共三百条枪,就敢自称‘滇南护国军总司令’,扯了面大旗招兵。结果旗子一扯,昆明的大军阀连个招呼都没打,派一个团,半月就剿了他。三百条枪,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看了周秋棠一眼,“咱们现在,比那个营长强,可也强得有限。他栽在‘急’字上,咱们不能栽。”
周秋棠点点头。他想起后世一句话:“闷声发大财。道理是一样的。”
“那咱们这阵子,做什么?”他问。
“三件事。”徐铁生道,“高筑墙——青神、仁寿的城墙,年久失修,得加固;广积粮——咱们的粮,够吃三个月,不够。要囤够一年的,防荒、防乱、防打仗;缓称王——对外,咱们还是民团,还是团防局,名分不争,事照做。”
“好。”周秋棠道,“徐大哥这三件事,就是咱们往后三年的章程。”
说干就干。高筑墙——周秋棠从铁厂调好铁,给青神、仁寿的城门换了铁皮包门,城头添了二十个垛口;广积粮——胡老善牵头,商号凑了三千石粮,充进团防局义仓;缓称王——对外一切照旧。外人看去,周家只是比从前富了些,谁也没瞧出,这盘棋已经悄悄布开了。
“三年?”徐铁生一愣。
“三年。”周秋棠道,“三年之内,咱们不动大旗。可三年之后——”他顿了顿,“徐大哥,你信不信,三年之后,不是咱们求着称王,是川省的人,求着咱们出来管事。”
徐铁生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少爷,我徐铁生在滇军滚了十年,见过不少枭雄。可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这天下,真有人能坐得住的。”
“坐得住,才走得远。”周秋棠道。
第二天,周秋棠把铁猴、江慎之、周福、胡老善都请了来,把“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个字,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团防局正堂。
“诸位,”他指着那九个字,“往后咱们的章程,就这九个字。谁再说立旗号、称司令的事,先看看这纸——时候不到,谁提,我罚谁。”
铁猴挠了挠头,嘀咕道:“少爷,那咱们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等咱们的墙,别人攻不破的时候;等咱们的粮,能养一万人马的时候;等咱们的名声,川省百姓都服的时候。”周秋棠道,“那时候,不用称王,王自会来找咱们。”
众人散去,周秋棠独自站在堂前,望着那九个字,心里默默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朱升的九字真言,帮朱元璋得了天下。徐铁生今天把它送给我,是送了我一条路。这条路,走得慢,可走得稳。乱世里,稳,就是快。”
夜里,徐铁生又来了。他看了一眼堂上那九个字,道:“周少爷,还有一桩事,你心里得有数。”
“什么事?”
“咱们不称王,可有人会替咱们称。”徐铁生道,“侯魁也好,刘白水也好,他们早晚会明白,川南这盘棋,你已经下进去了。到那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称王的事——是他们逼着你称。”
周秋棠点点头:“那就赶在他们明白之前,把墙筑高、把粮囤足、把兵练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