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善人递的话,侯魁果然接住了。
没出十天,嘉定府的军报就到了青神:侯旅长以“民团越境占城、私设官署、擅改税制”为由,兴兵问罪,前锋一个营,已开到眉州界上。
消息传到仁寿,团防局里先炸了锅。铁猴一拍桌子:“少爷,跟他拼了!三百人守城,他一个营,未必啃得动!”
“拼?”周秋棠道,“拼赢了,仁寿城也打烂了;拼输了,咱们这半年攒的家底,全交代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仁寿还回去!”
“仁寿不能还,”周秋棠道,“可侯魁也不能硬顶。硬顶,就是谋反;软磨,才是活路。”
他连夜回了青神,把徐铁生、周福、铁猴叫到一处,摊开了一张地图。
“侯魁的兵,一个营,四百人,从嘉定来,走官道,最快三天到。”周秋棠在图上点了点,“咱们的路,有三条:一,守城硬拼——下策;二,弃城避让——中策;三,让他来,让他看,再让他走——上策。”
“让他走?”铁猴瞪眼,“他带着兵来,还能空着手走?”
“就是要让他空着手,又不能让他空着手。”周秋棠道,“他的兵,不能进仁寿城;可他这个人,得吃够了甜头才肯回头。”
“甜头?”
“银钱。”周秋棠道,“侯魁兴兵,图的不是仁寿的地,是仁寿的财。他要两千,咱们给两千五;他要面子,咱们给足面子——只要他的兵不进仁寿,什么都好谈。”
徐铁生沉吟道:“可你给了他钱,他就认了仁寿归你?”
“他认不认,不打紧。”周秋棠道,“打紧的是,他得有个台阶下。‘士绅之请’四个字,就是那个台阶。”
他取出一卷文书——正是仁寿士绅的联名书:“侯魁要是问,民团凭什么驻仁寿?我就把这卷文书拍在他面前:仁寿士绅联名所请,权摄县政,等省里派官即还。他侯魁再横,也不敢说仁寿百姓的‘请’是假的。”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周秋棠道,“那就更有意思了。仁寿士绅联名的文书在这里,白知县弃印的档子在这里,乱兵洗城的苦主也在这里。侯魁不认‘士绅之请’,就是逼着仁寿百姓,去省里告他一个‘纵兵扰民’。他担不起这个名声。”
徐铁生想了一夜,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可行,但险。”
“险也得走。”周秋棠道,“兵不卸甲,城不加防——咱们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他才不敢真动。”
三天后,侯魁的兵到了仁寿城外。
周秋棠没躲,带着胡老善等七八位士绅,出城十里相迎。侯魁骑着高头大马,看见周秋棠,皮笑肉不笑:“周少爷,好大的胆子。占了仁寿,还敢出城来接本旅长?”
“旅长说笑了。”周秋棠一拱手,“周某代管仁寿,是受仁寿士绅之请,名正言顺。旅长莅临,周某岂敢不迎?”
“士绅之请?”侯魁哼了一声,“本旅长怎么听说,是你周家强占了仁寿?”
“旅长明鉴。”周秋棠侧身,让出身后众人,“这几位,都是仁寿的士绅。胡老伯,您来跟旅长说说,团防局是怎么来的?”
胡老善上前一步,捧出联名书,把乱兵洗城、白知县弃印、士绅联名相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颤着声道:“侯旅长,仁寿阖县绅民,都记着周总办的救命之恩。若旅长说周总办是‘强占’,老朽第一个不认!”
侯魁的脸色,变了变。他原以为,周秋棠一个毛头小子,一吓就慌。没想到,人家把仁寿的士绅都绑到了船上。
“哼,”他冷冷道,“就算士绅相请,税制呢?仁寿的税,是你周家能改的?”
“税制不敢改。”周秋棠道,“田赋是省里的章程,周某只是照章程核账——账上收三百石、库里剩一百二的事,总要有人管。旅长要是不信,账册都在团防局,旅长可以派人查。”
侯魁被噎住了。他本想着,带着兵来,吓唬吓唬,逼周家吐点血。没想到,这周秋棠软硬不吃,话里话外,全是“章程”和“士绅”,把他堵得死死的。
当晚,周秋棠设宴款待。酒过三巡,他亲自捧出一只木匣,放在侯魁面前:“旅长,仁寿新安,百废待兴,周某略备薄礼,不成敬意——只求旅长的兵,不要进城,扰了百姓。”
侯魁眯着眼,掂了掂木匣的分量,脸色缓和了些:“周少爷,你倒会做人。”
“乱世里,靠旅长照拂。”周秋棠道,“旅长的兵不进仁寿,仁寿的税,按月奉上两成,作旅长的防务之资。旅长吃肉,周某喝汤。”
侯魁沉吟半晌。他这趟来,本就是想敲一笔。如今银子到手,台阶也有了——“士绅之请”,他要是再闹,反倒显得他无理取闹。不如见好就收。
“行。”侯魁端起酒盅,“本旅长给你这个面子。兵,不进仁寿;税,按月送。周少爷,咱们后会有期。”
送走侯魁,铁猴啐了一口:“少爷,两千五百大洋,就这么打水漂了?”
“打水漂?”周秋棠望着远去的兵马,笑了笑,“两千五换仁寿一县,值。侯魁收了钱,退了兵,还当咱们是软柿子——他越这么想,咱们越安全。等他哪天发现,这‘软柿子’捏不动了,那时候,就不是两千五的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让徐大哥加紧练兵。银子买来的太平,撑不了太久。真正的太平,还得靠枪杆子。”
徐铁生在门边听见,没说话,只把腰间的手枪,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