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队长!顶不住了!撤吧!快撤吧!”残存的几名卫士死死拉住浜本喜三郎的战马。
“不,第三大队,第三大队马上就到了,只要再坚持5分钟……”
“联队长,对面人太多了,第三大队来了也是无济于事啊……”
浜本喜三郎最后一丝侥幸被砸的粉碎,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反败为胜。
偏巧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是敌方的援军先到。
他看着眼前这片翻滚的人潮,听着那铺天盖地的怒吼声。
心里感觉极其的荒谬。
最终给了他熊本连队致命一击的,不是支那军的精锐,而是这群拿着最简陋武器的矿工。
这支曾经在关东军中享有赫赫声名的精锐部队,在踏入华北平原的第一战中,最后却因为一群平民功败垂成。
“联队旗……烧掉!快把联队旗烧掉!”浜本发出最后绝望的尖叫。
但在他身后,吕俊生拖着血肉模糊的伤腿,正带着十几个满脸杀气的战士和矿工,一步一步地逼了上来。
远处的天空中,太阳正逐渐西斜。
血红色的晚霞,将整片平原染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烈火。
当日军全面崩溃之后,追击的队伍只冲出了几百米,就被林胡下令收兵。
金衢战役之时,周泽远就给各级指挥官下达过严令,不可在己方建制混乱的情况下,贸然发起追击。
从战争的角度上来看,优势与劣势之间,有组织与无秩序之间,绝非是一成不变的关系。
越是到了战争胜利的尾声,就越是要小心谨慎。
身处一线的战士们看到的是敌军大败亏输、狼狈奔逃!
但林胡看到的景象是,己方的三个营,因为近身肉搏、追击敌军,已经和数千名矿工混杂在了一块。
而远方的敌人却排着整齐的队列,逐步逼近战场。
这也就是二十八路军,严禁中高层指挥官身先士卒的很大一块原因,到了前线固然能接收到一手信息,但只有站在远处、俯瞰全局,才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林胡看着北边的烟尘,对旁边的参谋下令道:“传我的话,让重机枪连和各营的轻机枪手散开,拉开阵型,在500米外开火。把射程卡死,谁也不准放近了再打。”
传令兵领了命令,弯着腰跑下土坡。
500米的距离,在平原野战里是个不上不下的距离。
这个距离上,三八式步枪虽然标尺能拉到这个刻度,但单兵肉眼瞄准已经很勉强了。
再加上光线、风速的干扰,想要命中目标,实力必须有,但更需要撞大运!
而对机枪来说,他不靠精准射击吃饭,连续的弹道会打出一个射击面,要命中目标相对就简单许多。
更重要的一点是,500米超出了日军八九式掷弹筒的有效射程。
日军装备的八九式掷弹筒理论射程虽然标着700米,但那是把筒身以极度夸张的角度插在泥土里,盲射的极限数据。
这种武器没有刻度瞄具,连方向机都没有,发射筒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铁管,全靠射手用肉眼估测距离,手托着筒身找角度。
日军老兵再熟练,也只能在400米内维持准头。
一旦超过这个距离,掷弹筒打出去的榴弹,既没有迫击炮那样的稳定尾翼,又受横风干扰,弹道飘忽不定,砸到哪里全看运气。
来到华北之后,二十八路军就在黑市上收购过一批日制军械。
后勤部组织过专门的打靶测绘,林胡在军官教导团进修时看过这些实验报告。
他很清楚对手武器的性能。
不到三分钟,二十八路军的十几挺轻机枪在土垄后方架设完毕。
“哒哒哒……”
机枪手们扣动扳机,打着断断续续的长点射。
子弹划过旷野,打在远处的硬泥地上,激起一排排土柱。
北面赶来接应的日军第三大队和辎重兵队伍本就队形松散。
他们刚一路小跑过来,前面迎头撞上溃散下来的残兵败将。
还没等大队长下达展开战斗队形的指令,密集的机枪子弹就泼了过来。
几名跑在最前面的日军步兵中弹倒地。
本就惊慌失措的溃兵被这阵远距离扫射吓破了胆,开始掉头乱窜。
第三大队的大队长拔出佩刀试图整队,但前后两股人撞在了一起,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几名日军掷弹筒手在路沟里架设掷弹筒还击,打出了两发榴弹。
但落点偏得离谱,直接掉在己方右翼的荒地里,除了扬起一片黑烟外,连二十八路军的阵地边缘都没沾到。
“后撤!交替掩护,向北退!”日军指挥官发现情况不对,对手火力布置极快,且根本不给近战机会,只能下令撤退。
林胡看到日军后卫开始撤退,并没有下达全线压上的指令。
和他们坐火车孤军深入不同,日军可是靠两条腿跑过来的,前锋离后面的大部队不会太远。
“派两个连,拉开散兵线,跟在后面开枪,动静搞大一点。机枪跟着往前推,就卡在四五百米的距离吊着他们打,把人赶出三里地就收队。”
几个连的战士在各级排长的带领下,端着步枪在后方放枪驱赶。
枪声稀稀拉拉响了一路,直到那股残兵彻底消失在北面的土丘后面,队伍才折返回来。
旷野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转身走下土坡。
战斗虽然停了,但满地的狼藉还在。
打扫战场的工作随即展开。
卫生员和担架队在泥泞和死人堆里来回穿梭。
吕俊生的大腿上缠着粗布绷带,那是卫生员刚给他包扎好的。
刺刀戳穿了外侧的皮肉,好在没有伤到大骨头。
他把一只缴获的三八大盖提在手里,一瘸一拐地在尸堆里走动,帮着卫生队辨认重伤员。
走了没多远,他的脚步停住了。
前面的一处弹坑边上,几名二营的战士正围着一具遗体。
一个老兵正用袖口擦拭着死者脸上的污血,然后把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端正地戴在死者的头上。
那是他的老乡小莫。
小莫是邢台人,今年刚满十七岁,比吕俊生还小一岁。
两人是一起在邢台招兵处领的军装,当时小莫因为个子矮,领到的裤子太长,还是吕俊生找营里的裁缝帮他改短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