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回到乾清宫的时候,祁玄晟还没有回来。
她进了殿,先让王永福把太后赏的东西收起来,自己却没有坐下。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直想着慈宁宫里的那些话。
太后说,只要她好好伺候皇帝,平安生下孩子,皇家不会亏待她。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可连翘听完之后,心里却一直不踏实。
她慢慢坐到榻边,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月份还不算大,隔着衣料只能摸到一点微微的弧度。
孩子还没有动静。
可她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被这个孩子彻底改变了。
她当初知道自己有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怕。
怕被发现,怕被杖毙,更怕孩子被留下,而她这个生母却没了性命。
后来祁玄晟知道了,她更怕。
可谁能想到,事情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皇帝没有杀她。
不仅没有杀她,还把她留在乾清宫养胎,叫太医照看她,身边的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如今连太后都亲自替她安排出身。
连翘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料。
她突然想起自己最开始做的打算。
等孩子月份足了,找个合适的时机,制造一场难产的假象。
只要事情做得干净,她就能从这座宫里消失。
孩子若能留下,自然最好。
若留不下……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那时候的她,只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路。
皇帝想要的是孩子。
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她这个人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她一直在算。
算什么时候最合适,算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命,甚至连将来该往哪里去,她都偷偷想过。
可现在,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想得太简单了。
祁玄晟若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他何必做到这些?
她生病,他亲自让太医来看。
她害怕,他便把她留在身边。
她不愿意进后宫,他便由着她。
甚至她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怕有人害孩子,他便让王永福盯着乾清宫里里外外,连她入口的东西都要查过。
这些事情,一件两件的时候,她还能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孩子。
可时间久了,她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连翘的手停在小腹上。
她忽然有些害怕。
怕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是觉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把祁玄晟对她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到那时候,她还能狠得下心走吗?
若她真的制造了难产的假象,真的从他眼前消失,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立刻摇了摇头。
不,她不能想这些。
皇帝就是皇帝。
今天可以护着她,明天也可以厌弃她。
后宫里的女人那么多,谁又能保证一个男人的心意一辈子不变?
太后今日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连翘抿了抿唇,慢慢把手收回来。
她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永福掀开帘子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忙道:“姑娘,陛下回来了。”
连翘回过神。
“知道了。”
话音才落,祁玄晟已经从外头走了进来。
男人刚下朝不久,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进殿后先看了一眼连翘,见她安安静静坐着,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了?”
连翘摇头。
“没什么。”
祁玄晟走到她面前。
“太后召你过去,说了什么?”
连翘没想到他会直接问,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小声道:“太后娘娘问了奴婢一些话。”
“嗯。”
“还赏了些东西。”
她指了指旁边的锦盒。
祁玄晟扫了一眼,没怎么在意。
“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连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太后的打算说了出来。
“太后娘娘说……往后会替奴婢安排一个出身。”
祁玄晟脚步停了一下。
“她告诉你了?”
“是。”
“可有说你愿不愿意?”
连翘抬头看他。
这句话,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愿意吗?
若是从前,她自然愿意。
一个宫女突然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今日听完太后的话,她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祁玄晟看着她,等了片刻。
“怎么不说话?”
连翘垂下眼。
“奴婢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男人没有说话。
她又轻声道:“奴婢从前只想着平平安安熬到出宫,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祁玄晟却听懂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
“你现在不想出宫了?”
连翘心头一跳。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祁玄晟看了她一眼。
“那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心里的话。
难道要告诉他,她曾经想过假死离宫?
告诉他,她曾经觉得他只是想要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祁玄晟伸手,将她放在膝上的手握住。
连翘下意识想缩,却被他握得更稳。
“太后说什么,你不必都放在心上。”
“她只是想替你把身份安排妥当。”
连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却更乱了。
她想起太后今日说的那句话。
好好伺候陛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脸有些热,忙将目光移开。
祁玄晟倒没察觉,只以为她是累了。
“今日是不是站得久了?”
“没有。”
“那便歇着。”
他说着便要起身。
连翘却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陛下。”
男人回头。
她犹豫了半天,才问:“若是……以后奴婢真的有了自己的身份,陛下还会让奴婢留在乾清宫吗?”
祁玄晟看了她许久。
“自然。”
连翘怔住。
男人语气平静,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如今怀着朕的孩子,不留在朕眼皮底下,朕不放心。”
连翘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不敢再去想自己原先准备好的那条路了。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真正让她害怕的,或许从来都不是这个皇宫。
而是有一天,她真的舍不得离开这里。
可是连翘,你怎么能,真的动了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