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结束决定回宫前,祁玄晟差人给连翘送来一样东西。
那是他猎的白狐皮子,特意拿来给连翘做新衣裳的。
虽说连翘此时的身份还不能示人,但冬日将近,这白狐皮子就算是做身贴身的衣裳,都是极好的。
连翘看着面前那张白狐皮子,好半天没说话。
皮子是好皮子。
毛色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带了一小撮灰,被硝制得干干净净,拿在手里又软又暖,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祁玄晟打猎那日她听高禄提过一嘴,说猎了一头白狐,当时她没往心里去,没想到是给她的。
王永福在旁边笑呵呵地站着:“陛下说了,给姑娘做身衣裳,天冷了穿着暖和。”
连翘把皮子翻过来看了看。
这皮子做一件夹袄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搭个围脖。
她摸着那层绒毛,忽然想起祁玄晟平日里穿的那些玄色常服,料子厚实,领口袖口都收得利索,从不见他穿什么狐皮裘衣。
帝王有专门的尚衣局伺候,冬衣夏衫按季呈上,轮不到她来操心。
可她要是把这张皮子收下,什么表示都没有,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她想了想,问王永福:“针线房那边还有没有好料子?”
王永福愣了愣:“姑娘要料子做什么?”
“想给陛下做件衣裳。”
王永福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笑得更开了:“姑娘有心了,奴才这就去给您找。”
连翘叫住他:“不用太好的,就是贴身穿的,柔软些就行。”
王永福应着去了。
连翘把狐皮搁在榻上,伸手捋了捋毛。
她其实好些日子没做过针线了,被调到御前之后,手生了不少。
可这事她得做。
做不做是她的事,穿不穿是祁玄晟的事。
她若什么都不做,就显得太薄情了。
何况,她心里还揣着别的事。
秋猎回来那日,她在营帐外头撞见程思渡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问问他家里的事。
爹娘身体如何,弟弟多高了,村里这些年有没有遭灾。
她想知道的太多了,可她又不敢主动去找他。
王永福天天跟着她,高禄的眼睛也总在她身上扫。
她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不能让人起疑。
连翘把狐皮收进柜子里,听见外头王永福回来的脚步声,她收回心思,迎了出去。
王永福抱了一卷料子回来,深青色的,是上好的松江棉布,做贴身中衣正合适。
连翘接过来摸了摸,棉布细密柔软,比尚服局里给普通宫人用的那些强了不止一筹。
“姑娘看看这个成不成?”
“成。”连翘点头,“劳烦王公公了。”
王永福走后,她把料子铺在案上,比量了一下尺寸。
祁玄晟的肩宽腰围她心里有数,量过那么多回,闭着眼都能记起来。
她拿剪子裁了,又把狐皮里子翻出来比了比,琢磨着怎么拼接才最暖和。
连翘藏着这件衣裳,没让祁玄晟知道。
次日,天刚亮营地里就忙起来了。
撤帐子的撤帐子,装车的装车,禁军来回跑着清点人数和马匹。
连翘在御帐里收拾东西,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块帕子,包袱皮一裹就完事了。
倒是祁玄晟的东西多,折子、笔墨、换洗衣物、还有猎来的那些东西,高禄带着几个小太监忙前忙后,王永福在旁边打下手,脚不沾地。
连翘帮着叠了两件中衣,就被王永福抢了过去,连说“姑娘歇着,这些奴才来就行”。
她只好退到一旁站着,看他们忙活。
忙到晌午前后,车队总算出发了。
连翘坐在马车里,看着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自由的时光,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遇到了。
回宫后,祁玄晟一直都很忙,连翘倒也乐得清闲。
祁玄晟除去每日晚间都要问一句孩子如何,其余时间,都在处理政务。
这日,连翘看着这衣裳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她打算去尚服局看看。
找玉竹要些好的绣线,在领口跟袖口的位置,绣些花样。
连翘从侧门进去,绕过晾衣架子,走到玉竹住的屋子跟前。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玉竹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
看见她进来,玉竹先是一愣,然后一下子跳起来。
“连翘!”
她扑过来攥住连翘的手,上下打量她,嘴里像连珠炮似的。
“你怎么回来了?你在御前好不好?”
连翘笑着拍拍她的手:“慢点说,一个一个来。”
玉竹把她按到床上坐下,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对面,两手撑着膝盖看她,眼睛亮得不得了。
连翘挑着能说的说了几句,只说在御前还好,陛下不怎么为难人,秋猎也顺利。
至于那支箭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说自己站得远,没伤着。
“那就好。”
玉竹松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日回来是有什么事?”
“想跟你要些绣线。”
“绣线?”玉竹眨眨眼,“你要做什么?”
连翘含糊其辞:“想给自己做件衣裳嘛。”
玉竹一听就懂了,拍了下大腿:“你等着。”
毕竟尚服局的丝线都是没数的,有时候她们用不完,会偷偷藏一点。
玉竹转身去柜子里翻,翻了半天,抱出来一个小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线轴,颜色从浅到深,都是上好的丝线。
“这都是我攒的,你挑。”
连翘挑了几轴藏青和玄色的,又拿了两轴配里子的浅灰。
玉竹在旁边看着,忽然压低了声音:“连翘,陛下……”
她没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连翘手上一顿,把线轴收进袖子里,没抬头:“别瞎打听。”
玉竹撇撇嘴,倒也没再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连翘起身要走。
玉竹送她到门口,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你自己当心些,徐姑姑说伴君如伴虎,我可不想你被老虎吃了。”
连翘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知道。”
出了尚服局,暮色已经浓了。
连翘抱着线轴快步往乾清宫走,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些。
料子有了,线也有了,接下来就是把那件衣裳做出来。
至于程思渡那边,她得再想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