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回宫那日,天刚放晴。
宫门外早早便备好了仪仗,皇后领着后宫妃嫔在宫门处候着,连贤妃都比平日早到了半刻钟。
连翘原本也想跟着去,毕竟太后是后宫里最尊贵的长辈,她如今又得了陛下的宠,若连露面都不露面,难免叫人说她不懂规矩。
可祁玄晟知道后,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不用去。”
连翘当时正在替他整理袖口,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后娘娘回宫,后宫的娘娘们都去了,奴婢不去,会不会……”
“不会。”
祁玄晟抬眼看她。
“你如今身子不便,何必去门口站着。”
连翘看着他,心里其实明白,他哪里是怕她站累了,不过是不愿意让她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众人眼前。
太后刚回宫,谁都在看。
她一个御前宫女,若是跟着皇后一道去迎接,反倒容易叫人多想。
于是连翘便留在了乾清宫。
宫门外,仪仗终于到了。
太后的车辇停下,皇后率众嫔妃行礼。
“恭迎太后娘娘回宫。”
帘子从里头掀开,太后由嬷嬷扶着下来。
她穿着一身沉香色的宫装,头上没有戴太过华贵的首饰,只簪了两支玉簪,眉眼看起来很温和,年岁虽长,却并不显得衰老。
“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
“哀家不过出去住了些日子,哪里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
皇后笑着上前扶她。
“母后说的哪里话,您远行归来,儿媳自然要来迎您。”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的身子才刚好些,怎还亲自过来了?”
“儿媳无妨。”
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旁边的贤妃便笑着接道:“太后娘娘不在宫里这些日子,皇后娘娘日日都惦记着您呢。”
太后看她一眼,笑意淡淡。
“你倒是会替皇后说话。”
贤妃连忙道:“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太后也没再说什么,只由皇后扶着往里走。
走到半途,贤妃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说起来,陛下身边如今倒是添了个得力的人。”
太后的脚步没有停。
“哦?”
“是个宫女,叫连翘。”贤妃笑着道,“听说从前在尚服局当差,后来调去了御前,陛下倒很看重她。如今连皇后娘娘都说,她做事妥帖。”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人。
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里头的意思。
一个宫女,何德何能,能让贤妃特意在太后面前提上一句?
淑妃拨佛珠的手停了停,赵嫔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却已经开口:“贤妃妹妹记性倒好,连御前一个宫女都记得清楚。”
贤妃笑了笑。
“后宫里出了个能干的人,我自然要多看两眼。”
太后这才回头看她。
“连翘?”
“是。”
太后点了点头。
“既然是御前的人,能得陛下看重,自然有她的本事。宫女也好,妃嫔也罢,都是替皇帝分忧,没什么好说的。”
一句话,将这件事轻轻带了过去。
贤妃脸上的笑意未变。
“太后说的是。”
皇后也顺势道:“母后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慈宁宫歇着吧。”
太后应了一声,没有再问连翘。
回到慈宁宫,她坐了片刻,便说自己乏了,让众人都散了。
众妃妃告退。
走出慈宁宫后,贤妃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她原以为太后多少会问几句。
没想到连翘两个字到了太后耳边,竟连一点水花都没起来。
慈宁宫内,太后端起茶盏。
“皇帝呢?”
太后跟前儿得力的吴嬷嬷笑道:“应当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陛下日理万机,事务繁杂。”
听着吴嬷嬷的话,太后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
话音才落,外头便传来通报。
“陛下到。”
祁玄晟进来后,先行了礼。
“母后。”
太后看着他,笑了笑。
“坐吧。”
母子二人之间没有太多寒暄。
太后饮了一口茶,才慢慢道:“方才贤妃在哀家面前提了一个人。”
祁玄晟神色不变。
“连翘?”
太后抬眸看他。
“看来你知道。”
“她在朕身边伺候有一阵了。”
太后没有追问她是什么身份,只淡淡道:“贤妃今日提她,恐怕不只是觉得她得力。”
祁玄晟沉默片刻。
“儿臣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把人留在御前?”
“因为她值得。”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
“只是值得?”
祁玄晟抬眼,眸光幽深。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太后便笑了。
“看来哀家回来得正是时候。”
祁玄晟没有再绕弯子。
“母后,她有孕了。”
茶盏在太后手中停住。
她静了片刻,才问:“几个月?”
“快三个月。”
太后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喜色。
“你的?”
“自然是朕的。”
太后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祁玄晟又道:“朕准备册封她为妃。”
这一次,太后没有立即答应。
她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轻声道:“那这件事,便不能只想着给她一个位分了。”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
谁都知道,真正的事情,现在才开始。
这后宫的腥风血雨,不比乾朝少。
女人们的手段,那可都是软绵绵的刀子,刺人的很。
只是太后听说连翘有孕,心里确实高兴。
这几年祁玄晟后宫看着热闹,孩子却一个都没留下。
她在皇觉寺的时候,没少听人说起这件事。
有人劝她替皇帝从宗亲里挑个孩子,先抱进宫养着,以免将来皇位无人承继。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始终不大愿意。
养子到底不是亲生的。
哪怕从小养在身边,也总隔着一层。
如今连翘有孕,至少让她看见了一点盼头。
“她是什么性子?”
太后问。
祁玄晟略想了想。
“安静,胆子不算大,心思倒不坏。”
太后笑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清楚。”
祁玄晟没接这话。
太后又问:“出身呢?”
“尚服局宫女。”
太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一个身份,若直接封妃,前朝便先要起一阵风波。
后宫那些人更不会安分。
“哀家有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