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玄晟的手只是顿了下,便问道:
“孩子呢?”
“闹不闹你?”
连翘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祁玄晟会问这个。
他从前问孩子,都是问太医怎么说、脉象稳不稳、药吃了没有。
今日这一句“闹不闹你”,倒像是寻常人家问自家媳妇的话。
她没回答,而是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带。
祁玄晟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小腹。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热烘烘的。
连翘没松手,按着他的手背,让他的手停在那里。
“陛下摸摸看。”
祁玄晟没动。
他的手掌覆在她肚子上,那只常年握刀握缰绳的手,此刻一动不动地搁着,像怕压坏了什么似的。
他低下头去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的肚子还是平的,衣料底下一片安静。
连翘说:“小皇子如今还没成型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压低声音。
她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觉得这一刻有些荒唐。
几个月前,她还是尚服局里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宫女,如今她在御帐里,拿着皇帝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
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做起来竟然没觉得有多难。
祁玄晟把手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
“还没成型,你就知道是皇子?”
连翘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答不上来。
她就是顺嘴一说,哪里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
“奴婢……奴婢瞎说的。”
祁玄晟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下次别瞎说。”
连翘应了一声,想要收回手时,祁玄晟忽然又开口了。
“后面几日不必在帐子里待着。”
“想出去走走就去,带着王永福。”
连翘愣了愣。
这是让她出去放风的意思?
她在这帐子里窝了好几天,除了去猎场那次,连帐帘都没掀过几回。
她确实有些闷,可她也知道霍贵妃还在猎场上,万一撞上了又是麻烦。
她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祁玄晟让她出去,是给她做脸。
她若缩着不出去,反倒让人觉得她心虚。
“奴婢知道了。”
……
霍贵妃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已经暗了。
她进帐子后就将妆台上那面铜镜扣倒在了桌面上。
镜子磕在木头上,咣当一声,把旁边的宫女吓了一跳。
“都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问,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
帐帘放下来,霍贵妃一个人站在帐子中间,散着头发,发冠的碎片还扎在头皮上,隐隐地疼。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指腹上沾了一点干涸的血。
疼倒是不怕的。
她霍明珠从小骑马射箭,摔过的跟头比这重得多。
让她受不了的是祁玄晟看她的那种眼神。
那种平静的、像在打量一件死物的眼神。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她。
她坐在榻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边,慢慢地用手指梳着。
梳着梳着,手上劲儿越来越大,扯断了好几根。
她盯着掌心里那几根断发,忽然把梳子往地上一摔。
“连翘。”
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一个尚服局的宫女,凭什么让陛下做到这种地步?
陛下今日射的那一箭,明面上是打她的发冠,实际上是打她霍家的脸。
霍明珠再蠢也知道,祁玄晟这是在敲打她父亲和哥哥。
可这敲打的由头是什么?
是一个宫女,一个她连名字都不配记住的小宫女。
她想不通,但是没关系,她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第二日一早,霍贵妃没有去猎场。
她遣了人去打听,得知祁玄晟今日带着几位亲王进了深山,午前回不来。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梳好,用一支素银簪子绾着,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
她去了猎场北边那片命妇们的营帐区。
霍夫人正在自己的帐子里对账。
霍家跟着秋猎来的家眷不少,账目杂事都要她一一过目。
听说女儿来了,霍夫人搁下笔,让人端了新茶进来。
霍贵妃进了帐子,屏退了左右,在母亲对面坐下来。
霍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头顶那支素银簪子上停了停。
“这是怎么了?”
霍贵妃没说话。
她这一路上攒了一肚子的话,可真到了母亲跟前,反倒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她抿了抿嘴,伸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烫得很,她含在嘴里咽不下去,眼先红了。
霍夫人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
“明珠。”
霍贵妃把茶盏放下,低声把昨日的事说了。
霍夫人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盏,看着女儿。
“你呀,真是进了宫都不知收敛。”
“一个宫女而已,你还能没法子对付她?偏偏要去惹恼陛下。”
听着这话,霍贵妃闭了嘴。
霍夫人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女儿额前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鬓角轻轻蹭了蹭。
“傻孩子。”
霍贵妃的眼眶又红了。
“母亲,你帮我查查那个连翘。我要知道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一个尚服局的宫女,总不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找到她爹娘,找到她兄弟姊妹,我就不信她不怕。”
霍夫人看着女儿的眼睛,委屈,愤怒,还有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儿。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霍明珠从小就是这样,摔了跤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然后非要把绊倒她的那块石头给撬了不可。
“查是可以查。”
霍夫人说:“可你要答应娘,查到了之后不许轻举妄动。”
“你昨日已经惊动了陛下,若再出手,别说你那个贵妃的位子,就是霍家也要跟着受牵连。”
霍贵妃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就是明白了,才来找她娘的。
她再恨连翘,也不能自己动手了。
可霍家有人在宫外,有眼睛有耳朵,只要找到连翘的家人,就等于捏住了她的命门。
到时候不用她动手,那丫头自然会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