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川什么都没做。
准确地说，他没有再给自己增加任何新结构。
他只是缩在岩缝最深处，观察。
外面的水流一遍遍从缝口掠过，偶尔卷进泥沙。陈牧就守在入口附近，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块不起眼的活体屏障。
岩缝里很安静。
安静得林川几乎能把注意力全部沉进自己体内。
异常消化单元仍然承担着主要摄食。
甚至比过去做得更好。
它还在增大。
内部消化泡数量不断增加，膜运输效率也越来越高。同样一只小型原生生物被卷入口沟，过去需要十分钟左右才能处理干净，现在只要六分钟。
分解、吸收、储能。
林川的能量储备上涨速度甚至比异常出现前更快。
如果只看眼前的数据，这根本不像病变。
更像一次意外强化。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真正麻烦的失控，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把宿主拖垮。
它会先给你甜头。
让你觉得效率更高了，储能更多了，身体似乎也更强了。
甚至让人产生错觉——
也许不用处理。
也许可以再等等。
林川没有动。
他强迫自己继续观察。
第三天，变化终于越过了那个不明显的临界点。
最先出现问题的是核心单元。
原本稳定流向核心的营养开始减少。
不是断掉，而是一点点变少。
随后是防御单元。
一次很轻微的膜损伤，过去很快就能修复，现在明显拖慢。
感知单元也出现了延迟。
外界水流发生变化时，信号传回核心比平时慢了一拍。
问题不在摄食。
恰恰相反，异常消化单元吃进去的东西更多了。
只是越来越多的资源，被留在它自己内部。
它吃得多。
用得也多。
绝大部分都拿去继续长。
继续复制。
【整体结构协调度：79%→71%】
【生命稳定度：95%→91%】
数字下降得并不吓人。
可林川看着那几行提示，反而比突然掉到七十更警惕。
缓慢。
持续。
还会伪装成“还能撑”。
这才像真正会要命的东西。
他试着重新调整资源分配，让更多营养优先流向核心。
效果很差。
异常单元已经靠着几天的高速摄取建立了局部优势。
它的膜运输结构更发达，代谢速度更快。只要资源经过附近，就会自然地被它截留。
它当然不会抢，可结果没有区别。
第三天傍晚，林川主动接通通讯。
“你觉得我该拆吗？”
陈牧在裂缝口愣了一下。
林川很少问别人该怎么做。
大多数时候，他会先算清收益，再直接执行。
“你想听什么？”
“你的判断。”
陈牧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水流撞在石壁上，细小气泡从他身边掠过去。
“拆。”
“理由？”
“因为你已经在问了。”
林川没出声。
陈牧继续道：
“你要真觉得它还能留，就不会问我。”
一句话。
林川沉默了很久。
陈牧平时话多，却很少替他做决定。
他只是把林川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说了出来。
林川其实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拆掉原始消化单元，就意味着现在这套多细胞结构几乎要退回起点。
过去十几天搭出的摄食、消化、储能体系，至少要废掉一半。
“有点可惜。”
林川第一次承认。
陈牧像是笑了一下。
“你也会可惜？”
“会。”
“我一直以为你只看值不值。”
林川盯着体内那个膨大的单元。
“现在就是不值。”
“那还犹豫什么？”
林川没有回答。
人不是知道正确答案，就一定能毫无情绪地执行。
以前舍弃能力，只是把某个进化模块退掉。
可这个消化单元不一样。
它是林川自己一点点设计出来的。
最开始，只负责把食物分解。
后来，他嫌效率不够，加了更多消化泡。
再后来，为了减少能量损耗，又强化吸收和储存。
每一步都合理。
每一次优化，都确实让他变强。
最后偏偏也是这些“合理”，把它推向失控。
失败并不是因为哪个环节愚蠢。
恰恰因为每一步都太想提高效率。
这种失败，比单纯做错更让人难受。
林川最终还是下达了指令。
第一步。
停止外部摄食。
第二步。
转移储存能量，优先供给核心与防御单元。
资源开始流动。
但只转出去一部分。
【局部单元资源分配冲突。】
林川的感知骤然收紧。
这还是系统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提示。
一个没有意识的细胞不会真正“拒绝命令”。
只是它现有的代谢结构，更倾向于保留资源而不是释放。
可这种结果落在林川身上，已经非常接近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身体不听话了。
“开始。”
死亡信号发出。
没有反应。
第二次。
依旧没有。
异常单元还在维持高水平代谢，甚至试图继续摄取周围残余营养。
【目标增殖信号高于死亡响应阈值。】
林川心里一沉。
叶璃说过，异常增殖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就是死亡程序会逐渐失效。
不是它突然变成另一种生命。
而是原本该停的时候，它不再愿意停。
好在现在还只是低阶。
还没完全脱离控制。
林川开始主动压低营养供应。
关闭部分膜运输。
降低代谢。
再强制削弱增殖信号。
异常单元的活动终于开始下降。
第三次死亡许可。
【目标收到死亡信号。】
林川没有放松。
这一次比杀掉第五单元困难得多。
像一台已经高速运转太久的机器被突然拔掉电源。
电断了。
惯性还在。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异常单元才开始真正收缩。
与此同时，林川整个身体的消化能力也跟着断崖式下跌。
【能量储备：72%】
【68%】
【63%】
只是维持基础活动，储备都在不断下降。
陈牧很快察觉到。
“要不要给你点生物质？”
“不。”
“我现在吃不了多少。”
林川的声音很稳。
注意力却始终没有离开体内。
异常单元继续缩小。
内部结构按照新的程序被逐步拆解。
这一次，之前补上的清除机制终于发挥作用。
受损膜表面出现标记。
邻近细胞开始靠近。
那些被膜包裹的小块残余刚一形成，就被识别、吞入，再拆成可以利用的基础物质。
没有大面积泄漏。
没有局部环境崩坏。
【程序性死亡流程完成。】
【残余清除完成。】
【物质回收率：43%】
成功了。
异常消化单元彻底消失。
可林川没有立刻感到轻松。
身体里像突然被挖空了一块。
原本连接最密集的一侧失去主要处理结构，整个摄食系统一下迟钝下来。
他试着捕捉一只小型鞭毛虫。
口沟还能把它卷进去。
可后面的处理慢得令人烦躁。
食物停在体内。
半天没有被有效分解。
【消化能力不足。】
陈牧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后悔？”
林川停顿一下。
“有点饿。”
“我是问拆掉。”
“没后悔。”
这一句回答得很快。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时，数据已经开始回升。
【生命稳定度：91%→93%→95%】
【整体结构协调度：71%→78%】
身体确实变弱了。
却重新变得像一个整体。
林川忽然明白了一件以前觉得很简单、现在才真正理解的事。
强和健康，不是一回事。
有时候某一个部分强得过头，整个生命反而会更脆弱。
陈牧忽然说道：
“你现在终于像个人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什么都算得太快。”
陈牧慢悠悠地说。
“值就留，不值就扔。好像没什么东西能让你舍不得。”
“这次至少知道心疼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了。”
林川安静了一下。
“我以前也会。”
“没看出来。”
“懒得说。”
陈牧笑了。
“行。”
“那以后多说点。”
林川没答应。
不过这句话，他记下了。
当天晚上，岩缝重新恢复安静。
林川开始设计新的消化单元。
这一次，他写下的第一条原则不再是效率。
而是控制。
分裂权限，由核心统一。
资源储存，设置上限。
达到阈值后，强制停止摄取。
死亡信号优先级，高于增殖。
任何局部单元都不能拥有无限扩大自己的权力。
模拟完成后，新版本的效率比旧版低了22%。
林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过去的他，大概会立刻开始想办法把这22%补回来。
现在，他没有改。
“值。”
新消化单元开始生成。
微弱的结构在核心附近一点点成形。
系统提示随之弹出。
【检测到主体主动限制局部生命效率，以提高整体稳定。】
【结构整合率提升。】
林川看着提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第一次因为主动让自己“没那么强”。
反而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