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程序性死亡样本的解析完整度,终于爬到了47%。
林川却没有立刻离开。
水下很安静。
上层水面被风吹皱,碎光一层层压下来,落在枯木和泥沙上,像无数缓慢晃动的鳞片。那只扁形生命贴着腐朽的木头爬行,半透明的身体微微起伏,伤口处不断有极细小的组织脱落,又被水流卷走。
林川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真正有价值的从来不是某一段孤立的“死亡序列”。
而是死亡本身发生的过程。
伤口附近的细胞并没有同时崩溃。
最先变化的,是那些明显受损、位置错乱,或者已经失去原本形态的组织。
它们先一点点缩小。
细胞内部原本完整的结构开始模糊,像一间被人从里面安静拆除的房子,支架、隔断、器件依次失去作用。
但最外层的膜一直没有破。
没有内容物四散,没有周围组织被波及。
再之后,整个细胞向内收紧,折叠,最终裂成几个被膜包裹的小碎片。
附近的其他细胞很快靠过来,将这些碎片一点点吞噬、搬走。
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林川熟悉的那种“事故现场”。
太安静了。
甚至安静得让人觉得,这不像死亡。
更像一场提前排好顺序的撤离。
林川盯着系统展开的解析结果,许久没说话。
【程序性死亡并非单一结构。】
【当前识别流程:】
【损伤识别。】
【死亡信号传递。】
【细胞结构有序拆解。】
【膜完整性维持。】
【残余物清除。】
五个环节,一个都不能缺。
林川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做过的事。
异常细胞多出来。
切断。
吞掉。
处理得干脆利落。
从结果看,确实也是“清除”。
可现在再看,那更像是拿锤子砸掉一间出了问题的屋子。
屋子没了。
里面的东西也没了。
至于会不会砸到旁边,废墟会不会堵住路,他根本没管。
而眼前这种死亡不同。
是细胞自己停机,自己拆除,最后还把垃圾收拾干净。
林川低声道:“难怪系统一直不认。”
陈牧正趴在旁边一块石面上观察那只扁形生命,闻言偏过头。
“什么?”
“我以前只会杀细胞。”
林川看着不断刷新的解析栏。
“现在才知道,怎么让它自己死。”
陈牧沉默了两秒。
“这话放以前听着挺吓人。”
“现在呢?”
“现在也挺吓人。”
林川没搭理他。
陈牧这张嘴,他已经习惯了。
第四份样本就在这时从伤口边缘脱落。
那已经不能算完整细胞。
几个细小的圆形碎片被一层薄膜包裹着,在水流里轻轻旋转。
系统提示迅速弹出。
【检测到凋亡小体样结构。】
【程序性死亡解析完整度:56%。】
跨过50%的瞬间,原本灰色的模拟选项终于亮了起来。
【可构建低阶细胞自毁流程。】
【当前成功率:43%。】
林川只看了一眼,就把准备伸出去的机械触须收了回来。
43%。
太低。
这种东西和普通功能不一样。
强化失败,最多废掉一个能力。
移动结构失败,大不了少条腿。
可死亡程序一旦接错对象,或者信号传递中间出了偏差,死的就不一定是异常细胞。
很可能是他自己。
他现在的身体还远谈不上复杂。
核心单元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承担意识维持和主要控制。
任何一个关键节点误触,都不是“虚弱几天”的问题。
是真会死。
陈牧等了一会,发现他居然没动,反倒有些意外。
“你不试?”
“43%。”
“以前你不是连更低的都敢碰?”
林川看了他一眼。
“以前失败最多损失一个功能。”
他停顿一下,语气平静。
“这个失败,可能少一个我。”
陈牧嘴角动了动。
这次没再劝。
林川看起来一直很敢赌。
敢往陌生生命体旁边凑,敢拆自己,敢吞不知道用途的结构,也敢在成功率不高的时候硬试。
可陈牧慢慢发现,他并不是不要命。
恰恰相反。
林川只是习惯把风险算清楚。
能赌,是因为输得起。
输不起的时候,他比谁都能忍。
两人继续守在原地。
时间在水下显得很慢。
光线随着水波不停晃动,偶尔有细小生物从泥沙里钻出来,又很快藏回缝隙。
那只扁形生命仍旧贴着枯木移动。
伤口朝下。
每次身体擦过粗糙的木纹,都会有刚长出来的组织被磨掉一点。
可它依旧在爬。
没有痛苦的表情。
没有谁命令它坚持。
甚至它可能根本没有“坚持”这个概念。
生命只是本能地修补自己,维持自己。
林川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人类以前把活着看得太简单了。
心脏自己跳。
伤口自己愈合。
吃进去的东西会被消化,坏掉的细胞会被清除,新细胞会补上来。
每天都有无数细胞出生,也有无数细胞死亡。
可意识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直到现在。
当他必须亲手设计每一个步骤,决定什么该长、什么该死、什么该留下,他才真正明白——
一个身体能够安安稳稳地活着,本身就是一项复杂到近乎奢侈的工程。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骂。
“什么玩意儿?”
林川的机械感知立刻转过去。
刚才抢到最大一块脱落组织的变形玩家,此刻整个身体正不规则地收缩。
原本稳定的外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扯动,一会鼓起,一会塌下去。
系统检测数字飞快变化。
【生命稳定度:88%。】
【82%。】
【79%。】
陈牧也注意到了。
“你吞了?”
对方没回答。
但已经不需要回答。
他显然把样本直接当成资源吸收了。
扁形生命的伤口区域不只有可利用的组织,还混着大量细胞信号、代谢产物,以及系统暂时无法识别的活性物质。
那里面有什么适合吃,有什么不适合,没人知道。
林川之前采到的所有样本,都只送进解析区。
一口没碰。
那名玩家明显慌了。
“有毒?”
系统没有解释。
稳定度还在掉。
76%。
他立刻朝外围退。
旁边另一名玩家下意识问:“要帮忙吗?”
“别靠我!”
那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把身体收紧,摆出明显的防御姿态。
显然比起求助,他更怕有人趁虚而入。
这一声之后,周围其他玩家反而齐齐退开了一点。
没有人再上前。
林川也没动。
他不是医生。
甚至连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时候靠近,未必是救人,也可能只是多送一个。
好在那人最终没死。
稳定度一路掉到61%,终于停住。
他僵在原地缓了许久,才拖着变形得有些难看的身体往外离开。
临走前丢下一句:
“这破东西不能吃。”
陈牧看着他的背影,认真评价。
“谢谢他的科研贡献。”
林川想了想。
居然点头。
“至少排除了一种错误。”
又过了一个小时。
【程序性死亡解析完整度:71%。】
这个程度,已经足够支持较稳定的初步模拟。
林川终于决定离开。
可刚转身,系统界面忽然弹出一条新的采样提示。
这一次,信号并不来自脱落组织。
而是伤口更深处。
【检测到高浓度损伤后增殖信号。】
【预计可用于细胞增殖控制研究。】
【目标距离:伤口内部约1.2毫米。】
林川停住。
陈牧看到他的反应,顺着他的感知方向望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别告诉我你想进去。”
林川没说话。
陈牧闭了闭眼。
“林川。”
“嗯。”
“那是活的。”
“知道。”
“生命层级2。”
“知道。”
“它要是动一下,你可能直接被夹死。”
林川仍旧看着那片半透明的伤口。
外层新生组织在水流里轻轻颤动,更深处则不断有细胞聚集、分裂、补位。
死亡样本告诉了他,什么东西应该被清除。
可一个真正稳定的身体,不能只会死。
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长。
长多少。
长到哪里停。
如果说外面的样本解决了“怎么结束”,那么里面的东西,可能就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怎么开始。
以及什么时候结束开始。
林川盯了很久。
却没有往前。
“今天不去。”
陈牧明显松了口气。
“这就对——”
林川接着道:
“等身体稳定一点再去。”
陈牧的话卡在喉咙里。
水流从两人之间缓慢穿过。
他看着林川,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就知道这口气松早了。”
林川已经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只扁形生命仍贴着枯木,一点一点修补着自己的伤口。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