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阶段尚未开始。
叶璃却突然出了问题。
不是敌袭。
也不是试验场里的某种突发机制。
是她自己。
最开始，甚至没有人察觉异常。
叶璃依旧附着在植物表面，群体结构维持着原本的形态，外部看不出明显变化。
直到她的移动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正常休息。
而是整个生命群体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
林川最先注意到这一点。
叶璃平时虽然话不多，但她的群体始终处在细微运动中。
外围细胞不断调整位置，负责感知的部分随着环境变化轻微偏转，内部物质也始终保持交换。
但现在。
所有动作都停了。
“叶璃？”
没有回应。
几秒后。
叶璃主动把自己的主体固定在一块植物表面。
大量附着结构迅速伸出。
一层。
两层。
像是在给自己上锁。
林川心里瞬间沉了一下。
陈牧也发现不对，迅速靠近。
“怎么回事？”
叶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正在检查自己的群体。
内部。
三十七个细胞正在异常分裂。
数量并不算多。
相比她现在超过一千四百个细胞的总体规模，这甚至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比例。
可问题不在数量。
而在速度。
这些细胞的资源吸收效率明显高于周围细胞。
它们不再按照原本的群体节奏生长。
营养进入后，几乎没有被分配到其他功能上。
不承担感知。
不承担防御。
不承担结构维持。
甚至不参与群体间的信息交换。
它们只做一件事。
复制。
一个变成两个。
两个变成四个。
然后继续。
越来越快。
叶璃的声音终于响起。
却明显比平时更低。
“刚才资源压力太大。”
停了一秒。
像是在一边说话，一边压制身体内部越来越混乱的信号。
“我提高了增殖信号。”
“阶段结束后……”
“没完全关掉。”
林川瞬间明白了。
他想到顾岩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细胞会抢资源。
当时听起来，只像是一条关于多细胞生命的普通提醒。
直到现在。
林川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叶璃体内那三十多个异常细胞并没有所谓的恶意。
它们甚至谈不上“背叛”。
它们只是在遵循最简单、最原始的生命逻辑。
有资源。
就复制。
能抢到更多。
就继续复制。
至于整个群体会不会因此崩溃。
它们并不在乎。
或者说。
它们根本没有“整体”这个概念。
林川盯着叶璃。
第一次觉得，一个由无数细胞组成的生命，并不像他之前想象得那么简单。
不是细胞越多。
生命就越强。
细胞多到一定程度以后。
真正困难的事情开始变成——
怎么让每一个细胞都服从整体。
“清掉。”
林川说道。
叶璃的回答很快。
“在做。”
下一刻。
她群体内部开始出现变化。
部分异常细胞突然失去活性。
细胞膜收缩。
内部结构开始解体。
随后被周围的正常细胞一点点拆解、吸收。
一个。
两个。
五个。
异常增殖区域正在缩小。
陈牧原本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可很快。
叶璃的生命稳定度开始下降。
【生命稳定度：96】
几分钟后。
【93】
又过了一会。
【91】
陈牧脸上的那点轻松彻底消失。
“怎么还在掉？”
叶璃没有回答。
林川却已经看出来了。
最外围那些异常细胞比较容易处理。
可其中一部分已经在快速增殖的过程中挤入内部。
甚至和正常细胞混在了一起。
如果只是单纯摧毁。
很容易连周围负责运输和支撑的细胞一起杀掉。
更麻烦的是。
它们消耗的并不只是营养。
还有空间。
异常细胞越来越多。
正常组织就会被挤压。
输送资源的通路开始发生偏移。
部分原本承担结构功能的细胞，被迫把资源让给这些什么都不做、只知道复制的细胞。
这是一场发生在叶璃身体内部的资源战争。
没有敌人。
或者说。
每一个敌人原本都是她自己。
陈牧明显紧张起来。
他往前靠了一点。
“需要帮忙吗？”
叶璃停顿了一下。
“你帮不了。”
陈牧张了张嘴。
却没再说话。
他的能力可以对付外部攻击。
可以治疗损伤。
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替同伴承担压力。
但眼前的问题完全不同。
他甚至不知道该攻击谁。
每一个异常细胞都属于叶璃。
而且和正常细胞几乎没有区别。
稍微判断错误。
帮忙就会变成破坏。
这种无力感让陈牧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遇见问题以后想办法解决。
哪怕打不过。
至少也能做点什么。
可现在。
只能站在旁边看。
林川也一样。
他能做的只有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叶璃始终没有移动。
她像一块彻底凝固在植物表面的组织。
只有生命信息不断波动。
【生命稳定度：90】
【89】
随后。
终于开始回升。
【90】
【92】
【94】
整整四十分钟。
叶璃才重新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却让陈牧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异常增殖被压住了。
代价却并不小。
群体数量从原本的一千四百左右。
下降到：
【当前细胞数量：982】
接近三分之一。
不是所有死掉的细胞都有问题。
为了切断异常细胞占据的内部区域。
叶璃主动放弃了周围相当一部分正常细胞。
像切掉已经被污染的组织。
宁可损失。
也不能继续留。
林川看着那个数字。
沉默了几秒。
如果只看结果。
这无疑是一次严重损伤。
可是叶璃的生命稳定度已经重新回到安全范围。
群体内部资源流动也重新恢复规律。
她活下来了。
而且重新获得了控制权。
“好了。”
叶璃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比之前稍微虚弱了一点。
陈牧明显松了口气。
“你这也太吓人了。”
叶璃没有回应。
似乎觉得没什么值得讨论。
林川却问：
“这种情况以前有过？”
“有。”
回答得很平静。
林川皱眉。
“经常？”
叶璃沉默了一瞬。
“随着细胞数量增加，会越来越多。”
林川没说话。
叶璃继续道：
“细胞少的时候很好控制。”
“几百个以后。”
“资源分配开始复杂。”
“一千以上。”
“局部信号很容易和整体不同步。”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的难点从来不是怎么增加细胞。”
“是怎么让它们别乱增加。”
这句话让林川陷入沉默。
他一直在考虑多细胞路线。
甚至觉得。
只要资源足够。
细胞当然是越多越好。
十个不够。
就一百个。
一百个不够。
就一千个。
以后甚至可以是一万。
十万。
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另一个问题。
当一个生命由十万个拥有独立生存本能的单位组成时。
凭什么让它们永远听话？
叶璃刚才面对的。
不是偶然。
而是多细胞生命必然会遇见的问题。
细胞越多。
发生错误的概率越高。
哪怕十万个细胞里只有极少一部分出现异常。
只要它们比正常细胞多分裂几次。
问题就会迅速扩大。
叶璃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你准备走多细胞？”
“在考虑。”
“那你早晚会碰到。”
她停了一下。
视线落在林川身上。
像是调出了他的基础生命信息。
几秒后。
又补充一句。
“而且你可能比我更麻烦。”
林川抬头。
“为什么？”
“我的细胞来源相同。”
叶璃说道。
“信号体系一样。”
“资源需求也差不多。”
“出了问题，至少还能用统一方式处理。”
她扫过林川的基础生命信息。
然后沉默半秒。
“你的路线……”
“你喜欢什么都往身体里装。”
林川：“……”
陈牧立刻点头。
“这个评价准确。”
林川看了他一眼。
陈牧假装没看见。
叶璃继续说道：
“如果以后你的不同细胞承担不同功能。”
“那问题会更多。”
“有些负责运动。”
“有些负责消化。”
“有些负责防御。”
“有些负责储存。”
“甚至可能有些专门负责繁殖。”
“它们的增殖速度不同。”
“能量需求不同。”
“寿命不同。”
“对环境的反应也不同。”
“一个信号。”
“对一种细胞可能是生长。”
“对另一种细胞可能就是死亡。”
林川的神情逐渐认真。
他已经开始沿着叶璃的话往下推演。
如果未来自己真的拥有多个功能组织。
某一种负责攻击的细胞增殖过快。
它们可能吞掉大部分能量。
如果负责储能的细胞不受控制。
就会无限占据身体空间。
如果负责消化的细胞出现异常。
甚至可能反过来破坏自己的组织。
更麻烦的是。
不同细胞未必会以相同方式响应控制信号。
一个简单的失误。
可能不是少几个细胞。
而是整个身体的系统性崩溃。
叶璃最后说道：
“只要一个环节失控。”
“整个身体就会出问题。”
林川沉默片刻。
“你怎么控制？”
“信号。”
叶璃回答。
“资源限制。”
“还有……”
“程序性死亡。”
最后四个字。
让林川微微一顿。
程序性死亡。
他记住了。
以前。
他对死亡的理解很简单。
一个细胞死了。
就是损失。
一个器官死了。
就是失败。
一个生命死了。
就是结束。
活着就应该尽可能避免死亡。
保存每一份资源。
保住每一个结构。
这是最直观的生存逻辑。
可刚才。
叶璃却主动让自己的一部分死亡。
而且不是迫不得已的损伤。
是主动执行。
为了让整体活下去。
一些细胞必须死。
哪怕它们原本没有任何问题。
林川第一次意识到。
死亡本身。
也可以是一种生命机制。
一个成熟的多细胞生命，不只是知道怎么生长。
还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生长。
什么时候放弃。
什么时候让某一部分主动结束。
否则。
无限制的“活”。
反而会杀死整体。
这个念头在林川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这不是削弱。
恰恰相反。
能够决定身体的一部分什么时候活。
什么时候死。
也许才是真正更高级的控制。
就在这时。
试验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
所有人却同时停下动作。
新的系统提示开始浮现。
林川抬起头。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尤其是看见叶璃刚刚恢复稳定的身体后。
那种预感更明显了。
下一秒。
提示完整展开。
【第三阶段已结束。】
【最终阶段即将开启。】
【第四阶段：失控。】
林川：“……”
陈牧：“……”
叶璃：“……”
系统提示继续刷新。
【所有参与玩家将随机获得一种内部协作紊乱。】
【异常可能包括：资源争夺、信号错误、功能冲突、增殖失衡、结构排斥等。】
【请在不摧毁整体生命结构的前提下恢复稳定。】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陈牧缓缓转头。
先看系统提示。
再看叶璃。
最后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刚刚被叶璃主动清理掉的细胞残余。
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它是不是故意的？”
没人回答。
林川看向叶璃。
叶璃刚刚才从一千四百多个细胞掉到九百八十。
内部结构甚至还没有彻底恢复。
如果生命也有“脸色”这种东西。
她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林川沉默片刻。
还是说道：
“你刚提前做完一遍。”
叶璃没说话。
两秒。
三秒。
最后。
她平静地吐出一句：
“我不想做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