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翻涌的怒意与悲戚,自恪纯的面上一点点缓缓褪去,目光淡淡落在康熙紧绷的脸上,语气平直,“是或者不是,当真还重要吗?你的那几个儿子,如今不也全都好好地活下来了?”
康熙瞬间捏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所以,这一切竟真都是姑姑你做的,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呵呵呵……”
恪纯轻笑出声,“我的三个孩儿,世霖、世珣、世瑜,埋在冰冷的黄土底下太久,在地底孤单得很。本宫便想着,不如叫你的几个小阿哥下去陪陪他们。瞧着年岁,恰好是差不多的,又都是男孩子,定然能够玩到一处,不会寂寞。”
说到这里,她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带着阴冷的惋惜,“可惜了,偏偏杀出一个四福晋。费了如许心思,到头来,竟是一个也没能送下去。
对了,听说这位四福晋难以有孕了?瞧瞧,这有些事啊,就说不能随便管吧。”
风卷着枯枝摇晃,呜呜的响声如同幽鬼的低吟。
康熙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被二十年幽囚熬到心性扭曲的姑姑,眼底泛着骇人的寒芒,心口又是暴怒,又是一种沉沉的、无力的悲凉。
“姑姑,当年是吴三桂举兵反叛,祸乱半壁江山。吴应熊之死,不是真的私欲,是他们自己走上绝路!”
“那我的孩子呢?!”恪纯尖声打断,“他们做错了什么?!吴应熊和世霖被你处以绞刑,我和世珣、世瑜还有我唯一的女儿令琬被你囚禁在驸马府。我失去了我的丈夫,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嫡长子,还不够吗?
你要平叛,好,那平叛结束,为何还要处死世珣、世瑜?他们一个8岁一个11岁,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他们不是吴应熊一人的儿子,他们是本宫这个恪纯长公主的孩子!
就连令琬,被你草草嫁给了一个落魄的远支宗室不说,因着她的身份,嫁过去后被严加看管,年仅25岁就忧郁成疾而亡,本宫自她成婚后,再也没见过她。甚至就连病逝,都是她死后一年,本宫才勉强得到的消息!
玄烨,你知道本宫有多恨吗?”
望着双目赤红,瘦削苍老,面容枯槁的恪纯长公主,方才翻涌在康熙眼底的雷霆暴怒,骤然被死死压住。
他僵在原地许久,才疲惫地说,“朕知道,朕都知道。可是,姑姑,当年三藩叛势滔天,吴三桂数省起兵,半壁河山倾覆,朝野人人自危。彼时若留吴家子嗣,便是留无穷祸根,他日一旦有人借故起事,便是战火重燃、万民流离。”
康熙抬眸,看向眼前几近疯魔的长公主,眼底翻着复杂难言的沧桑,“朕是大清皇帝,首先要保的,是祖宗基业,是天下苍生。朕对不起你,这份亏欠,朕认。”
接着他声音陡然一变。“所以朕从未短缺过你衣食分例,甚至怜你独身困于内务府宅邸,听说你喜好礼佛,特意将你接进宫中,安置在英华殿。
一应宫人备齐,只除了日日守卫的侍卫,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外,我给了你最安稳的生活,让你能安稳到老。
可你非但不知收敛,反倒阴私作祟,妄图搅动皇子内宅、祸乱宗室安宁!”
“本宫,不稀罕!”恪纯一字一句道。
“你杀了我夫君,杀了我儿子,害了我女儿,让我在这世上再无血脉亲人。囚禁我几十年,就仅仅靠着不缺的银米分例,许我一个衣食无忧安稳到老,这就算是补偿?”
恪纯面上一寸寸冷了下来,“若是这样的补偿当真作数。那我便先要你痛失几个儿子,等你肝肠寸断之后,我再送去几匹绸缎、几篓素米,柔声安慰你几句。玄烨,你怎么就不能够接受这份‘安稳’呢?”
康熙浑身一震,眉骨突突地跳着,太阳穴绷得发紧,他似乎明白了,这场对峙根本就是无用的,恪纯长公主,他的姑姑,恨极了他。
深深看了恪纯长公主一眼,康熙便转身决然离去,恪纯盯着他离去的身影,尖声诅咒道,“爱新觉罗玄烨!本宫诅咒你,诅咒你!
诅咒你坐拥万里江山,却终生骨肉相离、亲子离心!诅咒你九五至尊,却夜夜孤枕、无人真心伴你!
你毁我阖家骨肉,囚我半生岁月!我便诅咒你爱新觉罗一脉,父子猜忌、兄弟阋墙!储位动荡、内宅不宁!
你让我儿女夭折、余生皆苦,本宫便诅咒你,半生操劳、一世孤寒,所求皆不得,所护皆离散!到老来,坐拥天下,孑然一身!!”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尖锐疯狂的诅咒撞在朱红殿墙之上,又被呼啸的寒风卷向天际,回荡在空旷的宫宇之间,凄厉可怖。
前行的帝王脚步倏然一顿。脊背紧绷,挺拔的身凝在原地,周身寒气骤盛。他没有回头,分毫未动,看不见神色,只微微攥紧的袖口,泄露了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片刻后,抬步,再度前行。
身后的梁九功和侍卫们全都浑身一抖,垂下的脸上满是痛苦,他们还能活过今日吗?
暮色垂落,四合暮色沉如墨染,晚风猎猎卷着宫树枯叶,扫过六宫檐角。
静谧了许久的英华殿,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喧嚣。
赤红的火光猛地冲破殿宇窗棂,舔舐着朱红梁柱,滚滚浓烟扶摇直上,遮昏了半边晚霞。值守的宫人侍卫乱作一团,几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奔出殿外,嗓音破腔、尖利惶急地传遍宫道,“走水了!走水了!来人啊!”
水桶碰撞、人声嘈杂、救火铜锣急促作响,纷乱的动静穿透层层宫墙,终究还是一路传到了死寂沉沉的乾清宫。
自午后从英华殿归来,康熙便独自一人静坐殿中,不言不语,不动不响。整整数个时辰,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端坐于暗影里,周身静得仿佛一尊冰封的石像。
殿内未点灯,梁九功垂着头、躬着脊背,小心翼翼踏入漆黑殿内,“启禀皇上,英华殿走水了。”
一句话落,殿内死一般寂静。梁九功死死抵着脑袋,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屏息等候着帝王的旨意。
不知过了多久,高坐暗处的帝王才缓缓出声,平静无波,“救火。确认好身份,若无误,通知内务府,按规制下葬。”
梁九功心头重重一沉,恭敬叩首,“奴才遵旨。”
他躬身退下,殿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唯独殿内的黑暗愈发浓稠。
暗影之中,康熙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耳边似乎又出现了白日里那声声泣血诛心的诅咒,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