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子女读书情况，在全村极为特殊。
大姐马荣兰天资聪慧，曾考取县立中学堂，却主动放弃入学。
家中清贫，长姐如母，她主动辍学，扛起农活，替家里分担压力。
二姐马荣梅小学堂毕业，未能考上中学堂，也顺势辍学，在家务农。
三姐马荣竹读五年级，四姐马荣菊读四年级，五姐马荣芳读三年级，马荣贵本人就读小学一年级。
清末乡间，重男轻女风气极重，绝大多数人家都不肯送女儿读书，认为女子读书无用，因女儿终究是要嫁入另家、属外姓人。
唯独马明水固执己见，坚信家中无才子，官从何处来的古训。
他自己一辈子吃尽没文化的苦头，不愿女儿们做睁眼瞎。哪怕家境清贫，也要咬牙送女儿们入学识字。
他心中自有盘算：女儿知书识礼，就算不像男儿那样能求取功名。日后教养子女、持家立业，远超愚钝妇人，她们的后代也能代代向好，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外公也算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了。
乡邻都笑他迂腐，做亏本买卖，马明水从不辩解，只顾坚持本心。
开学前夕，马荣贵夜夜独处复盘。一边梳理前世学识、打磨武艺，一边循序渐进锻炼原主孱弱的身体。
原主体质太差，贸然大幅度运动，只会伤了这身子骨，只能慢慢训练、逐步强化。
转眼便到了秋学期开学之日。
马家寨的孩童，需步行五里山路，前往箐山街头的乡立初等小学堂就读。
这是一所五年制完全小学，按学堂规制，开设了八门正规课业。
修身课，宣讲忠孝勤俭、乡邻礼法，戒除鸦片赌博，教化学生安分向善、端正品行。
读经讲经课为重中之重，低年级诵读《孝经》《论语》，中高年级研习四书、《礼记》义理，以背诵、解读纲常伦理为主。
国文课循序渐进，低年级识字描红、书写短句书信，高年级研习浅近古文、日用契约文牍。
算术侧重农家实用，教授笔算、珠算，专攻田亩测算、钱粮折算、税银核算，贴合乡间生计。
历史、地理以乡土为先，讲解本地风物古迹、历代沿革、全国舆地常识。
格致课传授庄稼种植、家畜饲养、矿物虫兽、人身卫生、日常防疫等实用自然知识。
体操课教习基础列队、舒展动作，以强身健体为唯一目的。
学堂条件非常简陋，五十余名五个年级的学生，混在一间大屋分区授课。
课桌统一规整，坐凳需学生自家携带。全校仅有老秀才胡少德一名教员，一人包揽所有年级的所有课业。
胡少德博览群书、学识渊博，执教数十年，治学严谨，只是教学方式老旧死板，固守传统。
新学期开课，胡少德记得马荣贵上学期久病缺课大半，原本天资愚钝、课业落后，此番缺席多日，定然课业荒废殆尽。
放假时他给他的几个高年级的姐姐作了安排，让她们一定要给他补习功课。
开课之初，他便想验证自己让他几个姐姐给马荣贵补习功课的安排是否落实，于是特意点名抽查：“马荣贵，起身简述上学期所学的乡土历史与朝代沿革。”
众人目光齐聚马荣贵身上。三个姐姐满心紧张，深知弟弟向来愚钝，加之他们都还没来得及给他补课，此番定然答不上来，怕是要当众受罚。
谁知马荣贵从容起身，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从本地乡贤古迹、乡土沿革，到历朝兴衰脉络、治乱得失、时代弊病，娓娓道来。
不仅完整复述课本内容，更补充诸多课本未提及的历史细节、古今比照、兴衰要义。
胡少德满心诧异，不信一个久病缺课的愚钝孩童，能有这般学识，当即加码，抛出几道五年级高阶历史难题。
满堂学生屏息凝神，都等着看马荣贵出丑。
可他依旧对答如流、见解通透，高年级学生百思不解的难题，他三两句话便拆解透彻、通俗易懂。
一堂抽查课下来，满堂学生目瞪口呆，胡少德更是心惊不已、后背发凉。
执教数十年，他从未见过这般天资卓绝、学识通透的孩童，缺课多日，非但没有退步，反而学识眼界远超全校学子，甚至胜过自己的粗浅讲授。
接下来数日，胡少德轮番抽考国文、算术、地理、格致各科，次次被马荣贵的深厚学识震撼。
这孩子大病一场，仿若脱胎换骨、开了天眼，学识渊博、思路清晰，成了神人。
胡少德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亲自登门家访，向马明水夫妻询问缘由。
他得知马荣贵昏迷多日、死而复生后，只当他是大难不死、得天奇遇，开启了慧根。
家访尾声，胡少德语出惊人：“明水老弟，令郎天资绝世，我学识浅薄，已然教不动他了。我有一个想法，往后学堂课业，由荣贵代为讲授，我从，旁协助。你家几个女儿，无需日日到校，保留学籍，期末参加考试即可，平日让荣贵在家辅导她们课业。”
马明水略一沉吟，缓缓摇头：“学堂读书重在氛围，女儿们还是照常到校。荣贵如何授课，先生自行安排，只要不耽误他的学籍、顺利结业便可。”
胡少德当即应允，给出重磅回馈：“既然如此，你家三个女儿的学费全免，每日可在学堂膳堂免费就中餐。”
此话一出，马家众人欣喜万分。几个女儿往日上学，清晨喝稀粥出门，中午无钱就餐，只能硬扛饥饿熬到放学，如今总算能吃上热饭，再也不用忍饥挨饿。
胡少德自有盘算。学堂常年被劝学所施压，要求扩招班级、增加招生量、提升成绩。
有马荣贵这般神童代课，教学质量必然突飞猛进，月考、年终会考定能冲得第一，不仅能完成上级任务，还能斩获奖励、扬名全县。
当晚，胡少德在马家留宿晚饭，席间与马荣贵畅谈经史子集、古今学问。越聊越心惊，七岁孩童的学识眼界，竟远超自己这个老秀才。
一旁的马家人听得云里雾里，满心惊愕。
另一边，五年级学生赵明高放学回家，对着父亲赵二狗大肆惊呼：“爹！怪事一桩！从前人人嘲笑的马幺傻，大病痊愈后突然开窍，学识通天，连胡先生都自愧不如，今日还特意上门家访！”
赵二狗满脸不信，恨恨咬牙：“那个傻子能开窍？纯属胡说八道！”
赵明高此时又加重语气道：“你不信就让我母亲去他家门前看看，就知真假了。”
这时赵二狗老婆蒙艳从门外进来道：“胡少德怎么突然就到马明水家串门来了……”
听到这里，赵二狗才相信赵明高所说的是事实。
他心底妒火丛生，吃完饭后他暗自叮嘱自己的幺儿赵明高道：“往后你多盯着他，时不时给他找点苦头吃，从现在起就要随时打压他的气焰，还原他的呆傻，别让他真的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