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墓室显得格外不同。
古往今来,王侯显贵大多讲究陵墓奢华,盼着死后居所一如生前殿堂。
曹操偏不按常理来。正因如此,他的墓穴千百年来没人动过。
墓室本就不大。考古队顺着四壁查了一遍,地方狭小,前后不过片刻工夫,一眼就能望到底。
确认四下再无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墓室中央那具石棺上。
同属汉代风格,曹操的棺椁和王莽石棺造型相近,顶盖、棺身、边缘轮廓差得都很细微。
整座棺椁用汉白玉雕成,手电光打上去,棺壁透出一层柔和的乳白光晕。
在这样的地方,它不让人觉得阴冷,反而透出一股安稳气息。
大家绕着石棺走了几圈,把每个面都仔细摸过,没找到半点雕刻或文字。
罗教授把手电递给助手,戴好手套,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咔哒。咔哒。
几声锁扣轻响过后,墓室里架起了吊装设备。
一位专家抬手做了个手势,几名工作人员同时用力。
石棺边缘传来生涩的摩擦声,那是长年密封的接缝在呻吟。
不算沉的盖板被吊索慢慢提起,在半空停了停,稳稳落在地上。
棺里的气息一涌出来,罗教授和学生们同时抬手捂住口鼻。
有人皱着眉退了两步,有人侧身避开那股直冲脑门的味道,陈年香料和腐烂有机物搅在一起,像一记重拳砸在每个人鼻子上。
几个年轻研究员憋得干呕。
只有罗教授还站在原地,只是眉间收了一下。
他抬手示意大家稳住,声音隔着防毒面具有些闷:“古代显贵下葬,棺里常放特制香料,为防腐,也为造个永恒安息的念想。再金贵的香料也扛不住年月,有机物终归要归土。”
他停了停,等第一波气味散些:“密室里头,香和腐物年深日久渗在一块,就成这股味。各位头回碰,反应大也正常。”
学生们纷纷点头。
在场的人其实都懂基础考古,只是先前看的汉惠陵和王莽墓都没实体遗骸,一个用金人替身,一个只是衣冠冢,大伙一时忘了墓葬现场最常见的气味。
约莫五分钟后,那股刺鼻的劲头缓了下来。
考察组重新围到石棺边,几道探照灯刺进棺内。
灯下是一具完整的骨架。
头骨、肋骨、四肢长骨泛着象牙色光泽,只有躯干还盖着没烂透的织物残片。
那副排列,和医学院标本室的解剖模型没两样。若不是知道这是魏武王陵,谁也看不出这堆白骨里藏了什么历史。
罗教授盯着棺中白骨,心里又泛起那点熟悉的感慨。
时间面前万物平等。生前是统帅千军的枭雄,还是史册留名的传奇,到头来都成了同样的样子。
荣华权柄都成了身外物,连这副承载过野心的躯体,也会被光阴一点点剥去所有附加的意义。
他没去碰那些骨头,先示意摄影组多角度记录。
肉眼看不出名堂,现代技术却能挖出更多:三维重建能推原貌,同位素分析能追生平,连织物残片的织法都可能成为断代凭据。
工作人员调着焦距,罗教授的目光落在颅骨凹陷的眼窝上。
这位改过历史走向的人,如今只剩两处深黑的空洞,静对着墓顶永恒的黑暗。
罗教授又把目光落到棺里那套衣冠上。
按汉时礼制,公侯品阶的装束规制和眼前所见完全对得上,也和早年王莽墓出土的服饰相互印证。
王莽当年虽一度称帝,却始终没得到刘秀政权的正式追认,身后殡葬只能按侯爵之礼办。
曹魏代汉后,曹丕追尊父亲为太祖武皇帝,棺中衣冠仍依他生前实际身份等第来做。
更扎眼的是头骨上方那顶玄色冠冕。
罗教授盯着冠冕,眼里是学者特有的专注。
要说一个时代的衣冠制度,除了袍服裤裈这些基本形制,王公贵胄的冠冕也是绕不开的物证。
他朝身旁的助手抬了抬下巴。
年轻人上前,把手电光对准棺椁前端。
罗教授走近,双手稳稳托起冠冕,从棺里取了出来。
他正要举高细看,动作忽然停了。
他的视线落向棺底更深处。
“小王,光打这儿。”
“这冠冕底下,好像垫着东西。”
助手小王应声上前,强光手电直射棺底。
紧接着,他压着声却藏不住激动:“老师,真有东西!”
“看轮廓,像一卷简册!”
罗教授身子微微一震,眼里骤然亮起光,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事情得分轻重。考古也一样。
比起冠冕,带字的简册显然更值钱。汉代冠冕虽不算满地都是,但以曹操的身份,并非绝无仅有。
简册不同。那是装文字和记忆的物件。
若机缘够,说不定能从中翻出关键记载,甚至找回散在时光里的历史断章,补上史书的缺。
罗教授喘了口气,把冠冕轻轻放进一旁助手捧着的软垫托盘,和几位同仁一起俯身细看棺首。
确如小王所说,那物件的轮廓正像一卷简册。
先前被冠冕完全盖住,没及时察觉。冠冕一移开,它就露在了光下。
罗教授没急着碰,沉吟着分析:“从这位置看,这卷简册相当于枕在曹操颅骨底下。”
“人脑袋底下枕的东西最要紧。在墓葬规制里,更有特殊说法。”
“曹操棺里把这物事搁在头下,要么极珍贵,要么是他生前始终惦记的。”
“这卷古籍,多半是此行曹墓发掘的关键。”
众人点头,都认这个理。
这就跟有人爱把要紧东西塞枕头底下一样,求个心安,也显重视。推到墓葬格局,道理相通。
这卷古籍要么记了要紧信息,要么本身就是稀罕器物。
考古队员脸上都露出喜色。
一路闯过多少险,几度差点折在这儿,才到这步。若此行所得配得上受的罪,那才叫值。
罗教授没急着取古籍,先俯身细看简册表面。
封皮磨出了蚀痕,上面刻的字大多漫漶不清,只有最上方一个“青”字还能勉强认出。
过了一会儿,罗教授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几位头发花白的研究员围上来,小心翼翼捧起那卷古书。
封面边缘的缺损像被岁月啃出的齿痕,即便深埋棺里、与外头隔绝,千余年的光阴还是把纸弄得脆得像风干的秋叶。
他们屏着气,只用指尖托着书脊,慢慢挪进垫了绒布的浅盘。
助手把浅盘放地上时,几位老学者也顾不得体面,纷纷蹲跪下来。
四周的人影慢慢聚拢,所有视线都黏在那卷暗褐色册子上。
罗教授伸出左手,那只手稳得像握手术刀,极轻地掀开封面。
纸页顺从地展开,没发出半点撕裂声。
第一页露在空气里。
几行墨字跳进眼里。
稍一打量就能看出,这些字分明出自两人之手:右边四个大字是规整却平淡的隶体,左边两行小字同是隶书,却笔锋狂放、气势纵横,只几个字就透出挣脱束缚的力道。
罗教授的目光扫过右边那四字,忽然定住了。
他僵了足足三四秒。
紧接着,这位素来冷静的老先生竟浑身发起抖来。
那双稳如铁钳的手,这会儿也不受控地微微哆嗦。
旁边几人见他这样,都诧异地睁大眼,不明白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叫他失态成这样。
“《青囊医书》!”
“这是青囊书啊!”
罗教授那抖着却异常坚决的嗓音,在窄墓室里炸开,撞进每个人耳朵。
几个年轻学生往前探了探身,被旁边的老研究员抬手拦住,只示意他们别碰坏了纸页。这卷书比所有人的性命都金贵,谁都舍不得它再出半点闪失。
短促的寂静之后,人群才陆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