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士兵双手撑住盾面,试图把身体从沙里拖出来时。
哗啦!
一阵砂砾摩擦的刺耳响声。
原本平铺的盾牌猛地沉进沙中,转眼就被吞没了一大半。
显然,计划的第二步失败了。
盾牌提供的支撑力,不足以对抗成年人的重量和流沙的拖拽。
先给一点希望,再亲手把它掐灭。
这大概是最残忍的事。
罗教授的肩膀塌得更低了。
就在这位学者几乎要松开手放弃的那一瞬间。
反倒是那个任务失败的战士,突然扭过头来,嗓子沙哑地冲他吼:
罗教授,还有没有水?
快!有多少拿多少!
把这些沙子浇透,至少让我眼前这一片糊成泥浆,总能多撑住一点分量。
只要我能爬到盾牌上,后面就好办了。
咱们的法子,还能再试试!
罗教授怔了怔。
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烧起一团火,那是拼死也要从阎王手里抢命的狠劲,是拖着所有人爬出鬼门关的执念。
他扭过身子,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对着身后一片昏黑喊道:谁身边还剩水的,原地别动,把水传过来!
还有机会!
罗教授的声音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些已经放弃挣扎、任由沙粒淹没呼吸的工作人员,眼窝深处忽然浮起一丝微弱的亮色。
能活着离开这里,谁甘心把命丢在黄沙底下?
老教授嗓音里那种火烧似的焦灼,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意味着,老人可能真的找到了从死局里撬开一条缝的方法。
尽管很多人已经被不断堆积的流沙埋到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可这声呼喊之后,他们还是咬紧牙关,在被沙裹紧的手臂间艰难摸索。
先前头顶沙瀑倾泻得太猛太快,不少人慌乱中松了手,装备早就不知去向。
一路奔逃时,为了减轻负担加快速度,更多物资也被扔在了身后。
此刻还能从沙堆里翻出水瓶的,实在寥寥无几。
但人们拼命从沙中挣出手臂,东找西凑,终于递过来几只塑料容器。
这点水量,想让眼前这片流沙完全凝固变硬,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对罗教授他们来说,这本来就是绝境尽头的最后一搏,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那几只水瓶刚传到前方,最靠前的两三个人立刻拧开瓶盖,将里面所有液体奋力泼向面前那片持续蠕动的沙面。
头顶的沙还在不断往下灌。
只能用防爆盾勉强挡开坠落的沙流,其余人连推带挤,把所有水都集中浇到同一小片沙地上。
嘶。
几瓶水倒下去,变化来得比预想更快。
刚才还细软滑动的流沙,浸水后迅速变得湿重黏稠。
虽然这点改变对于已经淹到脖子的沙海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筹码。
水用光的瞬间,离湿沙最近的一名身形瘦削的战士,将防爆盾平铺在沙面上,吸了口气,双手按了上去。
生死关头,没人顾得上其他了。
头顶倾泻的沙、越埋越高的流沙线、墓道里渐渐稀薄的空气,这一刻,全被抛在脑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名战士身上。
仅存的两三支手电筒光晕昏黄,照着他绷紧的后背。
那光影里,凝着所有人对最后那点执念,和向死神挥出最后一击的孤注一掷。
他十指扣紧盾面,压上了全身的重量。
他试探着向下压了两次,掌心传来的并非松软,而是带着韧劲的阻力。
喉结滚动,士兵干涩地吞咽了一下。
他闭上眼,胸膛深深起伏,军营里反复锤炼的要领在脑中清晰回放。
陷在沙里的脚向上提了半分,黑暗中,罗教授和另一名同伴各自攥紧了他的小腿。
低喝声中,三股力量同时迸发。
士兵的身体猛然向上挣脱,带起一阵沙尘,从流沙里跃了出来。
慢点,再慢点。
别急,缓缓撑住,别让盾牌承重太猛。
前方传来压低的声音。
士兵依言双手前探,尽量将整个躯干平铺在盾牌表面,增大接触的面积。
咚、咚、咚。
寂静里,心跳声擂鼓般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趴在盾上的人能感到背后灼热的视线,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让他精神一凛。
他正要动作,打算就着这面盾牌向石门方向翻滚。
嚓。
一声极闷的摩擦,细得像错觉,却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骤然炸开。
所有听见或看见这一幕的人,脸上刚燃起的光彩瞬间熄灭了。
彻底熄了。
盾牌正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它持续下陷,与潮湿板结的沙层相互挤压。
最后的尝试,显然落空了。
湿润的沙地依旧无法承载一个成年人的体重。
这张最后的底牌已经打出,再无其他手段。
水攻宣告无效,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要用火焰将满地散沙烧成坚硬的石块吗?
绝望又兜头压了下来,这一次,带着刺骨的寒意。
每个人都清楚,当所有方法用尽,希望便彻底断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流沙终将淹没口鼻,结局唯有窒息,瞬息丧命。
明知死期将至,却只能静静等待。
想来不免悲凉。
流沙已经淹到脖颈,罗教授静静躺在沙中,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了。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是心气已失,还是沙粒压迫了气管。
老人眼中一片黯淡,尽是颓丧。
终究是命运捉弄。
天意若要取人性命,凡人怎能抗衡?即便拼尽全力,搏一线生机,依旧无路可走。
或许只能叹服,设计这座曹操陵墓的人,手段确实高超。
如此漫长的墓道,前后皆以流沙封死,是何等奢侈而狠毒的布置。
无论进来十人还是百人,都只有葬身于此。
果然是此道高手,根本没有留下半分活路。
只可惜考古事业刚刚见到起色,正在蓬勃发展,他们这批国内顶尖的勘探者,竟要全部折损在这里了。
对讲机里持续传来斜坡上留守人员几乎失控的呼喊,罗教授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更不用说回应了。
老人眼帘缓缓垂下,接受了即将葬身古墓机关的结局,静待终末。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放弃所有抵抗的瞬间,一个沉稳的男声穿透沙尘传入耳中,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所有人捂住口鼻!
我去打开石门!
罗教授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枯竭的身体里涌起一股热流。
是方毅!绝对没错!
不仅是他,沙坑中所有已经放弃挣扎的队员,都在同一时间辨认出了这个声音。
原本死寂的流沙里,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许多人眼底的黯淡被炽热的光芒取代,几乎要燃烧起来。
倘若换成队伍里其他任何人说出这句话,从专家到士兵,恐怕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局面明摆着已是绝境,凡人怎能与自然般的流沙对抗?但方毅不同。
从汉惠陵到王莽墓,再到眼前的曹操陵,这位年轻人已经无数次展现出超越常理的能力与器物。
在考古队员们眼中,他是行走在另一个层面的人物。
此刻这绝境之中,他或许真能拿出什么逆转局面的东西。
仅存的两支手电光柱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牢牢锁定方毅。
众目睽睽之下,他并未从那个鼓胀的背包里取出什么特殊物品,反而吸了口气,双手猛然向沙面按去。
砰!
一声闷响。
方毅整个人竟似挣脱了沙海的束缚,如鱼跃出水面,从埋至颈部的流沙中腾身而起,凌空半尺。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僵住了。
瞳孔放大,呼吸停顿。
这,怎么可能?
仅凭双手一按,就从深陷的流沙里脱身?简直像戏台上的武生。
尽管众人早知方毅力气惊人,曾徒手制伏过千年巨蟒,可蛮力在这种场合本该毫无用处。
流沙被掌力推向两侧,手掌随之陷落,这本该是唯一的结局。
可那人竟从沙中弹起,像沙地成了绷紧的鼓面。
这违背所有常识。
沙粒已淹至胸口,挤压着胸腔每一次起伏。
困在流沙中的考察队员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吸气都成了奢侈。
冰冷的窒息感正沿着脖颈缓缓爬升。
可在这片逐渐收紧的金色陷阱之上,另一个人正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移动。
他的动作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被无形气流托起的枯叶,脚尖只在沙面轻轻一碰,整个人便滑出几十米远。
那份闲适不像身处险境,倒像午后在自家花园信步。
罗教授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瞳孔因过度冲击而微微颤动。
这位白发学者年轻时读过无数侠义小说,曾是几位武侠大家的书迷。
但他始终将那些飞檐走壁的情节看作艺术渲染,接受过现代科学熏陶、坚信物理规律的他,从未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