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天最黑的那一个钟头。
矿洞里,六个人摸黑起了身。装备都是头天夜里码好的,背包带一拽就上肩,没人说话,按顺序出洞。
洞口,徐文亮最后出来。他背上,多了两具火箭筒里的一具,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里头是两枚弹。
他趴在洞口的矿车后面,装筒,试瞄。
镇公所楼顶,那根挂着探照灯的杆子,黑黢黢地立在夜色里。灯这会儿没开,天太黑,开了也照不见什么。
“距离六百二。”徐文亮压着嗓子,“杆子比楼顶高四米。风没有。”
“打。”陆沉说。
徐文亮把筒架上肩,筒尾抵着土坎,身子往后缩了缩。
轰!!
一团火光从矿车后面喷出去。
火箭弹拖着尾焰,划过六百多米的夜空,正中杆子根部。
镇公所楼顶,轰的一声,杆子拦腰折断,探照灯连着半截铁架砸下楼顶。
全镇的眼睛,瞎了。
几乎同一秒,陆沉的枪响了。
南哨卡,机枪手刚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栽在沙袋上。
北哨卡,机枪手趴在机枪后面,刚拉了一下枪栓—。
陆沉的第二枪到了。
他趴在矿洞口的石头上,八百米外的两个机枪手,一个一个点掉。
“压下去!”魏猛吼了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带着彭冲霍长山,顺着山坡往镇子里冲。
罗凯留在矿洞口,架着缴来的机枪,压住镇公所楼顶。那上头还有铁锤的人,想冲上去架新机枪,全被他压着抬不起头。
镇子里炸了。
枪声、喊声、狗叫声,混成一锅。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枪,不知道往哪儿打。
从山上往下压的六个人,插得很散。三个人一组,交替掩护,专打冒头的。
宋国栋他们在山下接应,听见枪声,也把车开了过来,堵在镇南口。断了往南的退路。
陆沉没下山。
他趴在洞口,还是那块石头,还是那杆枪。
整个镇子在他眼里,就是个棋盘。谁从哪条街冒头,往哪儿跑,跑得多快。他看得一清二楚。
打跑得快的。
打喊得凶的。
打端着机枪想架起来的。
一个,一个,又一个。
镇公所里,铁锤的人开始往下冲,想夺北面的山。
那是他们的军火库。他们知道山上丢了,第一反应就是夺回来。
十几个人,从镇公所侧门涌出来,顺着巷子往北坡跑。
罗凯看见了,没打——留给他们。
那十几个人跑到山脚下,分成两拨往上爬。前面一拨爬到半坡,离矿洞口还有两百米。
洞口里,徐文亮趴在洞里侧,手里攥着引爆器。
他昨天埋线埋了一夜。洞口往里四十米的那段支洞,两边垛着的弹药箱之间,塞了足量的炸药。
“再来点。”他对着对讲机说,“再往里来点。”
前面一拨人爬进洞口,洞里的黑暗把他们吞了。
后面一拨也上来了,十几个,挤在洞口。
“好了。”徐文亮说。
他按了下去。
轰!!
山腰上,那个矿洞,从里往外炸开了。
洞口的碎石,火光,人的残影,一团一团地喷出来。整面山坡都在抖,矿洞深处传来的爆炸一声接一声,弹药库殉爆了,几十箱弹药在山腹里炸,像闷雷滚地。
洞口那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山坡上,剩下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跑,一边跑一边叫。
镇子里,枪声一下子稀了。
铁锤的人,听见山上的爆炸,心气全散了,家底没了。
“镇公所!”陆沉对着对讲机说,“铁锤在里头!”
魏猛带人,直插镇公所。
大楼门口,剩的人不多了,十来个,堵着门打。魏猛彭冲霍长山三个方向一起压,两分钟,门口清了。
楼上还有。
铁锤在一楼没待住,往楼上跑,把楼梯口一堵,负隅顽抗。
“楼梯口堵着,”彭冲在楼道里报,“扔雷?”
“扔。”魏猛说。
两颗雷进去,轰、轰。
楼道里没了声。
彭冲第一个冲上去,二楼走廊,躺着三个,两个不动,一个还在爬,枪掉在半米外。
彭冲抬枪补了一发。
三楼,最后一间屋。
门从里面顶死了。
“铁锤!”魏猛在外面喊,“出来!”
里面没动静。突然,窗户破了,一个人影从三楼窗口翻出来,顺着房顶滚到后巷,落地,起来就跑。
是铁锤。
五十来岁,光头,壮得像半截塔,手里一挺短机枪,边跑边朝后面扫。
“教官!”丁浩在山下营地里听着电台,急得声音都劈了,“后巷!后巷往南跑!”
不用他喊,陆沉的枪口,早就跟过去了。
后巷往南,尽头是开阔地,开阔地那边停着车。那是铁锤最后的活路。
铁锤跑得很快。五十来岁的人,冲过八百米的山梁,在陆沉的准星里,像只没头苍蝇。
他跑出巷口,冲进开阔地。
陆沉呼气,吸气,停住。
准星,从背后追上他的后背,往上一抬,压到他的后脑。
扣。
八百一十米。
铁锤跑着的身子,忽然往下一矮,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头栽进土里。
没再起来。
镇子里,枪声彻底停了。
打扫,用了一个钟头。
四十几个武装,死的死,降的降。降到最后的,十九个,全捆上,蹲在镇公所门口的台阶下。
铁锤的尸体,在开阔地上。后脑一个洞。
徐文亮从山上下来,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走到陆沉跟前,咧嘴一笑。
“教官,惊喜怎么样。”
“过。”陆沉说,“下一回,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徐文亮说,“线我埋得深,人进洞我才按的。”
我方,一人伤。
罗凯守机枪的时候,弹片崩了小臂,划了一道口子。沈卓给他缝了五针,骂他不会找掩护。
“我找着了。”罗凯说,“沙袋那么小,我人那么大。”
“那你也得会侧身。”沈卓说。
天亮透了。
沙鹰的车,从北边的路上开过来,停在镇口。
他下车,走了一圈,看了一遍,最后在陆沉跟前站定。
“五十多人,重武器,工事。”沙鹰说,“你们六个人。一夜。”
他伸出手。
陆沉握了。
“这一仗,”沙鹰说,“我在佣兵圈里十几年,没见过几个。”
“运气好。”陆沉说。
“又是运气好。”沙鹰笑了一声,“你们犬队,运气可真多。”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
“对了。”他压低声音,“有个人,昨晚就在那儿。”
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一道山梁。
陆沉顺着看过去。
山梁上,什么都没有。
“昨晚打起来之后,那道梁上,站了个人。”沙鹰说,“用镜子看了半个钟头,走了。今天早上,那三十多个扎在岔口的沙蟒团,也拔营了,回北边去了。”
陆沉沉默了一下。
“量完了。”他说。
“量完了。”沙鹰说,“老鳄现在知道,你们这支队伍,是个什么成色。”
“他会怎么办。”魏猛问。
沙鹰看着他,没马上答。
“要么,”他说,“他算完账,觉得不划算,认了,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要么呢。”彭冲问。
沙鹰把烟头弹在地上,踩灭。
“要么,”他说,“他觉得你们这把刀太快了,留着,早晚割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