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指点
早上，林宇到了医院。
小孙躺在病床上，腿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完了，纱布缠了一圈，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他正端着一碗白粥，拿勺子慢慢搅着，看见林宇进来，愣了一下，想坐起来。
“躺着。”林宇摆了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腿怎么样？”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行。”小孙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就是……给队里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林宇说，“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
小孙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林队，那个爆炸物……我踩上去之前，一点声音都没听到。那人是真专业。”
林宇没接话。
他想起昨晚陆沉说的那句话，“你们的人，守不住。”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孙的肩膀，“队里的事，有我们。”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早晨的空气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车，往支队开。
路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布控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动静。”老周说，“昨晚炸完之后，巷子里清干净了，没再发现东西。但弟兄们心里都有点发憷，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踩到东西的是谁。”
林宇沉默了几秒：“我一会儿去找他。”
“找谁？”
“陆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老周的声音低了些：“林队，你真信他说的？”
“信什么？”
“他说咱们守不住。”
林宇没答，挂了电话。
他确实信。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信。昨晚陆沉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地上那滩血，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吓唬人，也不是装模作样，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林宇踩下油门，往陆沉那个小区开。
他到的时候快九点了，上楼，按门铃。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陆沉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皮还耷拉着，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
“林同志？”他揉了揉眼睛，“这才几点……”
“九点了。”
“九点，我都还没睡醒。”陆沉靠在门框上，“有事？”
“进去说。”
陆沉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
林宇进门，这回没带人，就他自己。他走到客厅中间，没坐下，转过身来看着陆沉。
“昨晚你说的话，我想了一夜。”
陆沉正在厨房倒水，没回头：“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们的人，守不住。”
陆沉端着水杯转过身来，靠在厨房台面上，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我想知道为什么。”林宇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心里清楚。”陆沉放下水杯，“昨晚那一下，人家放的是绊线，不是遥控。说明他天黑之后摸到巷子里，把东西布好，然后绕到能看到后门的位置，等着你们的人踩上去。”
“正常。”
“正常？”陆沉看着他，“你那个队员，蹲的点位在消防通道里面，外面有一堵矮墙挡着，外面的视线根本看不到他。那个人是怎么知道那个位置有人的？”
林宇愣住了。
他昨晚在现场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爆炸、小孙受伤、布控的事，没来得及想这个细节。现在陆沉一说，他才反应过来，对，小孙蹲的点位，从巷子外面根本看不到。对方是怎么知道那里有人的？
“两种可能。”陆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提前踩过点，把你们所有点位都摸了一遍，知道哪个位置有人、哪个位置是空的。”
“第二，他那天晚上根本就没走。你们布控的时候，他就在某个看得见的位置，看着你们的人一个个就位。”
林宇的后脊梁骨，凉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
“我不知道是哪种。”陆沉打断他，“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个问题。你们布控的套路，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林宇沉默了几秒，开口：“那你说，怎么布，他才看不穿？”
陆沉没急着回答，端着水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你楼下那个便利店，换了个新店员，是你们的人吧？”
林宇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个位置，能看到正门和小区入口，视野不错。”陆沉没回答他的问题，“但你那个店员，站的位置太靠里了。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收银台那面墙正好挡住了他看侧翼的视线。如果有人从小区围墙那边绕过来，他根本看不到。”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而且他看人的方式不对。他看人的时候，视线是直接盯上去的，不是扫过去的。普通人看人，是扫一眼就过去了，只有盯梢的人才会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你让人记住，看人的时候，视线要散，不要聚。”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还有，”陆沉又说，“对面楼顶那个观察位，视野确实好，但你们的人一天换几次？”
“……三次。”
“太规律了。”陆沉说，“早上、中午、晚上，换班时间是固定的，对吧？”
林宇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回去试试，把换班时间打乱。今天两小时一换，明天四小时一换，不定时。让对方摸不到规律，他就没法根据你们换班的空档做事。”
“还有别的吗？”
“有。”陆沉说，“但你先试试这几个，再说。”
林宇站在客厅里，看着陆沉，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些“咸鱼”的外壳，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
他想起技术组那份材料上写的：“刺”，国际佣兵圈传说级狙击手，任务成功率近乎百分之百。
他开始有点相信了。
“行。”他说，“我回去调整。”
陆沉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那个便利店店员，让他隔半小时出去一趟，扫扫门口、摆摆货、抽根烟都行。别一直杵在同一个位置，站久了，谁都能看出来那个人不对劲。”
林宇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沉端着水杯，看了他一眼，笑了。
“做小买卖的。”
下午，林宇把陆沉说的那几个点，全调了一遍。
便利店那个队员从收银台后面挪到了门口，隔半小时出去扫一圈地，偶尔蹲在门口抽根烟，看起来跟普通的便利店店员没什么两样。
对面楼顶的观察位，换班时间从固定三次改成了随机，最短两小时，最长五小时，外人不明规律。
后门的点位撤了，挪到了隔壁单元楼的一个窗户后面，透过窗缝能看到后门巷子，但从外面看，那扇窗户始终是黑的。
他自己站在小区门口，把整个布控重新扫了一遍，发现确实不一样了。之前那些“死”的位置，现在都活了。
傍晚，他买了点水果，又去了陆沉家。
陆沉开门的时候，看见林宇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谢礼。”林宇把橘子递过去，“今天下午，有效果。”
陆沉接过橘子，翻了翻，拎进厨房，扔进果篮里。
“那你们就保持住。”他说，“别过两天又变回老样子就行。”
“你还有没有别的建议？”林宇问。
陆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们支队，以前处理过境外武装人员入境的案子吗？”
林宇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你们平时抓的都是什么人？”
“间谍，监控国外入境人员。”
“那就对了。”陆沉打断他，“那些人的手法，跟现在要对付的人，不是一个路数。”
他走到客厅，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林宇也坐。
“你们平时抓的人，动手之前会紧张，会东张西望，会露出破绽。但你们现在要对付的人，他们不会紧张。他们进一个地方，第一件事不是看东西，是看出口。他们走路的时候，视线是散的，不会盯着一个地方看太久，但脑子在记保安的位置，记监控的角度，记人群流动的方向。”
林宇坐在沙发上，听得很认真。
“你怎么区分普通人和这种人？”陆沉说，“看走路。普通人走路，重心在中间，脚跟着地，步伐均匀。这种人的走路，重心微微前倾，脚掌先着地，步子比正常人短一点，但频率快一点，他们任何时候都在准备加速，不管是跑还是打。”
林宇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还有，”陆沉说，“你看他的手。普通人走路，手是自然摆动的，幅度不大不小。但如果是身上带了东西的人——哪怕是空手，他的手指会微微蜷着，不是握拳，是半握，随时能抓东西、能出拳、能拔枪。”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让我说，我就说这么多。至于能不能用上，看你们自己。”
林宇看着陆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这些东西，都是在国外学的？”
“嗯。”陆沉点头，“见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你见的那些，都是什么人？”
陆沉看着他，没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宇没再追问，站起身来：“行，我先走了。你的建议，我会落实。”
他走到门口，正要开门，陆沉在后面叫住他。
“林宇。”
林宇回过头。
陆沉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们的人，要是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别硬上。”他说，“先撤，再报。命比案子重要。”
林宇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晚上九点多，陆沉下楼扔垃圾。
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便利店门口，那个“店员”正蹲在路边抽着烟，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对面楼顶的窗户，依然黑着。
陆沉扔完垃圾，拍了拍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余光里，围墙外面那条路上，有个人在慢跑。
他穿着深色运动服，戴着耳机，跑得不快，沿着小区外围的马路一路跑过来。看起来就是普通夜跑的人，没什么特别。
陆沉看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
路线不对。
夜跑的人，一般沿着大路跑，或者跑公园里。这个人，跑的是小区外围的小路，那条路窄，路灯暗，路况也不好。而且他的步伐——表面上看起来是慢跑的节奏，但陆沉注意到，他的脚落地的时候，是前脚掌先着地，不是脚跟。
这不是慢跑的落地方式。
这是随时准备变向、加速的脚步。
陆沉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单元楼下，刷卡，进门。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隔着单元门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慢跑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回到楼上，关上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条缝，往下看。
楼下，路灯下空荡荡的。便利店门口，那个“店员”还在抽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沉知道，那个慢跑的人，不是来夜跑的。
他放下窗帘，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机场监控拍到了一个灰外套。楼下又来了一个慢跑者。
卡恩派来的小组，到底有几个人？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
他想起今天下午教林宇的那些话——怎么布控，怎么换位，怎么看人的走路姿势。教的都是实话，也都是有用的东西。但有一件事，他没有说。
国安的人，再怎么调整布控，都只能防。
真正要解决问题的，不能靠防。
他坐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出手。
但不是现在。
外面，夜色沉沉。小区安安静静，路灯亮着，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从楼下传来，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走远了。
陆沉靠着沙发，闭着眼睛，没睡。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