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压下。红色的塑料盖子弹开。
咔哒。
指腹按在冰冷的实体启动键上。重重按下。
沉闷的机械音在地下五十米的机房里回荡。
死寂被瞬间打破。
五千平米的智算中心。成千上万台黑色的服务器机柜。
在这一秒钟。同时被唤醒。
蓝色的运行指示灯成片亮起。像一片倒悬在深渊里的幽蓝星海。
疯狂闪烁。
液冷泵发出低沉的轰鸣。冷凝水在粗大的管道里狂野奔涌。
空气中散开一股微弱的臭氧味。混着冷气吹在脸上发干。
主控台的巨型屏幕上。黑屏瞬间被撕裂。
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狂刷。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庞大的算力。顺着地底那张密不透风的光纤网。
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注入京州的每一条街道。
清晨。七点十分。
京州主城区。建国路十字路口。
薄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透着初冬的湿冷。
出租车司机老李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他踩着刹车。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右手拿起中控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热茶。水烫。他嘶了一声。吐出一根茶叶梗。
茶叶梗黏在方向盘的皮套上。
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去看对面红绿灯的读秒倒计时。
愣住了。
黑色的金属灯柱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红色数字显示牌。没了。
只有红绿两色的灯在交替闪烁。没有规律。没有固定时长。
“这灯坏了?”老李嘟囔了一句。
把保温杯塞回杯架。杯底撞着塑料。当啷一声响。
滴。
挂在后视镜下方的一个黑色盒子。突然发出一声电子轻音。
那是昨天社区强制给全市车辆安装的智能辅助终端。
盒子外壳上。印着汉东油气集团的蓝色标志。
黑色屏幕亮了。跳出一行绿字。
“前方路口。建议时速四十五公里。匀速通过。”
老李愣了一下。前方的红灯刚好变绿。
他踩下油门。出租车往前窜。
进入十字路口中心。
右侧车道。一辆满载钢筋的蓝色重型卡车呼啸着冲过来。
速度极快。根本没有减速的迹象。
老李头皮发麻。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一脚踩向刹车踏板。鞋底沾了水。在踏板上滑了一下。
没踩死。车子还在往前溜。
重卡擦着出租车的车头开了过去。
车厢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老旧的出租车晃了两晃。
老李大口喘着气。肺叶呼哧作响。心脏快跳出了嗓子眼。
两辆车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刚想降下车窗破口大骂。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那辆重卡的驾驶室里。
没坐人。
方向盘在自动回正。车头的蓝色雷达闪着微光。
不仅是这辆重卡。
整个十字路口。四面八方的车流。像一群疯了的蚂蚁。
交织。穿插。
没有一辆车踩死刹车。没有一辆车停下等待。
红绿灯的闪烁频率快得惊人。
左转的轿车刚好贴着直行的公交车尾部擦过。
右转的物流车精准地切入车流的空隙。
每一辆车的速度。距离。被计算到了厘米级。
像一堆咬合得严丝合缝的精密齿轮。在这个巨大的路口疯狂运转。
没有喇叭声。没有急刹车的轮胎尖啸。
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和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老李看呆了。
夹在手指上的半截香烟掉下来。落在化纤裤腿上。
烧出一个黑洞。一股焦糊味散开。
他才猛地惊醒。慌乱地拍打着大腿。拍灭了火星。
这是京州最堵的早高峰。
平时这个路口。能堵出两公里长的车龙。交警站在中间吹哨子吹得嗓子冒烟。
今天。畅通无阻。
整座城市的交通。在地下那头数据巨兽的算力统筹下。
被强行理顺了。
所有的车辆。成了在既定轨道上滑行的代码。
地下五十米。智算中心。
冷风呼呼地吹着。冻得人骨头缝发凉。
林御站在主控台后方。
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没有系扣子。
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面前那面巨大的液晶屏幕墙。
屏幕上。是京州全市的交通实时拓扑图。
一万多个路口。三百万辆汽车。
化作无数个游动的光点。
没有代表拥堵的红色血栓。全是一片顺畅的绿色洪流。
城市的血管被彻底打通。
这台庞大的机器。按照他的意志。在完美地运转。
苏婉儿坐在控制台前的转椅里。
她脱了冲锋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格子衬衫。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她出了很多汗。
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肉上。
她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
水液顺着食道流下。冷得打了个寒颤。
“林董。”苏婉儿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
“全市五万辆无人驾驶公交。和八万辆重工物流卡车。”
“已经全面接管路面主干道。”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组数据报表。
“车流调度延迟控制在三毫秒以内。”
“油气集团的物流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百。”
林御看着屏幕上的绿色光点。
目光冷硬。像两把生铁铸成的刀。
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能控制车。就能控制这座城市的血脉。”
林御走到操作台前。
单手撑着冰冷的金属边缘。
“李达康要的畅通无阻。我给他了。”
“但这座城市的规矩。以后只能由这里的数据说了算。”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儿。
黑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把无人驾驶的算法权限锁死。”
“除了智算中心。市交管局连一个红绿灯的频次都改不了。”
林御直起身。西裤上压出一道笔挺的折痕。
“我要京州。变成我们手里随意拨弄的数据流。”
苏婉儿重重点头。
双手放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串锁定指令。
咔哒。回车键按下。
大屏幕上的交通模块瞬间进入加密状态。
一个红色的锁形图标在右下角闪烁。
苏婉儿松了一口气。
肩膀垮了下来。靠在椅背上。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鼠标。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抽筋了。
手指一痉挛。鼠标被碰掉了。
摔在防静电地板上。塑料外壳裂开一条细缝。当啷。
她没去捡。弯腰的动作停在半空。
视线死死盯在左侧的一块副屏上。
那块屏幕上。正在疯狂滚动着一排排复杂的波形图和人脸建模。
苏婉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
她猛地坐直身体。左手抓住键盘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
“林董。”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亢奋。
林御侧过头。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副屏上的画面。被分成了几百个小方块。
全是街头巷尾的实时监控探头传回的画面。
分辨率极高。连路人脸上的毛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简单的交通监控。
画面里。走在斑马线上的行人。
每个人身上都被打上了绿色的网格线。
网格线随着行人的走动。不断变换形状。
旁边实时跳动着一串串数据。
步幅。频率。重心偏移角度。
“交通调度。只是第一步。”
苏婉儿嗓子发干。声音像砂纸在木板上干磨。
她敲击键盘。放大了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画面拉近。对准男人的脸。
男人的面部肌肉被系统分割成几百个微小的区域。
肌肉的每一次抽动。眉毛的每一次微抬。
全被系统捕捉。转换成情绪波形图。
“智算中心的算力冗余太多了。”
苏婉儿抓起桌上的半瓶冰水。手抖得厉害。
水晃荡出来。洒在裤腿上。她顾不上擦。
“底层逻辑在自我进化。”
“这套系统。借助街头的传感雷达和高清探头。”
她仰起头。看着林御那张冷硬的脸。
“已经开始对全城九百万常住人口。”
“进行大规模的深度学习。”
她点开一份分析报告。
“步态特征。心率变化。面部微表情。”
“它在记录每个人的行为习惯。甚至在尝试预测他们的下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