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停在广场上。
车身蒙着一层灰黄色的长途公路泥垢。
轮胎在花岗岩地砖上压出两条浅浅的湿痕。
引擎熄火。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白气。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车。
他手里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帆布公文包。
包的边缘磨出了线头。拉链处的黑漆掉了一大半。
没有秘书。没有警车开道。
他踩着一双旧皮鞋。鞋面沾着灰尘。
大步走进油气集团总部大厦的玻璃旋转门。
大厅里冷气充足。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前台的几个保安站得笔直。腰间挂着黑色的电击棍。
男人走到前台。
拉开夹克内兜的拉链。刺啦。
摸出一本暗红色的工作证。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啪。轻微的碰撞声。
前台保安低头扫了一眼。
脸色瞬间煞白。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双手发抖。证件差点掉在地上。
“省……省委……”保安结巴了。嗓子发干。喉结剧烈滑动。
汉东省委书记。周建国。
上面刚下的空降调令。连个欢迎仪式都没办。直接出现在了这里。
周建国竖起食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找林御。”他声音浑厚。带着长期在工地喊话的粗糙感。
电梯门叮地一声滑开。
楚雄从专属电梯里走出来。
战术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停在周建国面前。打量了两眼。
目光落在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和布满老茧的手上。
“跟我来。”楚雄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客套。
转身领路。
周建国点点头。提着包跟进电梯。
金属轿厢门合拢。失重感让胃部微微发紧。
二十三层。董事长办公室。
橡木双开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微弱的摩擦音。
周建国走进去。
皮鞋踩在暗红色的波斯地毯上。吸走了脚步声。
空气里飘着黑咖啡的发酸苦味。
林御坐在大班椅里。手里端着白瓷水杯。
深蓝色的西装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纯白色的衬衫。
他没站起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周建国走到玻璃办公桌前。
把沉重的帆布包放在玻璃台板上。
当啷。包里的金属物件磕碰玻璃。发出闷响。
“林董。”周建国伸出粗糙的右手。手背上有几块被晒出的日照斑。
“周建国。京城派我来接管汉东省委。”
没有摆新官上任的谱。没有打官腔。
直接自报家门。主动伸出手。
林御放下水杯。瓷底磕着桌面。脆响。
他站起身。握住周建国的手。
手掌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这不仅是拿笔的手。这是干过基层基建工程的手。
“周书记。”林御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客椅。
“坐。”
周建国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拉链生涩。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
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放在桌上。
接着拿出一大卷卷起来的厚质打印纸。
他把图纸在玻璃台板上摊开。
纸张很大。边缘一直垂到办公桌的边缘。
这是一张汉东省的全新空白规划地图。
上面没有标注任何红头文件规划的经济开发区。干干净净。
“林董。我这个人不绕弯子。”
周建国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大口热水。
烫着了舌头。他嘶了一声。硬咽了下去。
“沙瑞金那套政治平衡术。我不懂。也不想学。”
他把保温杯磕在桌上。水花溅在手背上。没去擦。
“京城让我来。交了底。”
“你的身份是最高绝密。油气集团是国家的战略心脏。”
周建国双手按着图纸边缘。
指甲因为用力泛出苍白。
“我来汉东。不是来当一把手的。”
他直视着林御。眼神锐利且务实。
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
“我是来给油气集团当后勤大管家的。”
林御看着这张铺满桌面的空白地图。
听着这位封疆大吏的直白表态。
他扯了一下单侧的嘴角。露出白色的牙齿。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抛弃了官僚体系里那些无用的扯皮和审批。直接对接资本的齿轮。
效率至上。
“省里的政策怎么走。地皮怎么批。”
周建国指着那张空白地图。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兴奋。是一个老工科生看到天大工业奇迹前的激动。
“林董。你指哪。省委的红章就盖在哪。”
“修路。架桥。扯高压线。”
他大口喘气。胸膛起伏。旧夹克的拉链摩擦着下巴。
“只要你开口。三天内。省里的施工队开进现场。”
林御重新坐回大班椅。
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不需要再去跟李达康讨价还价。不需要再去应付田国富的审查。
整个汉东的行政机器。彻底变成了他商业帝国的履带。
林御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木质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他拿出一支红色的粗头记号笔。
拔开笔帽。啪。
塑料笔帽扔在玻璃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毯上。
林御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压向办公桌。黑色的影子罩住大半张地图。
他拿着红笔。笔尖抵在纸面上。
红色的墨水迅速渗进纸张的纤维里。晕开一个红点。
浓烈的酒精墨水味散开。
他手腕发力。
粗重的红色线条。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周建国屏住呼吸。肺叶憋得生疼。
死死盯着那道红线。
林御的手没有停。
红线一路延伸。跨越了公路。跨越了江河。
最后首尾相连。
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红圈。
笔尖离开纸面。
林御把记号笔扔在地图中央。当啷。
周建国低头。目光落在这个巨大的红圈上。
他的大脑瞬间空白。
呼吸停滞了。
这个圈。太大了。大得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这不是圈了一块工业园。也不是圈了一个物流港。
这个红圈。死死罩住了整个京州市的主城区。
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城市核心。几百万人口的居住地。
全被圈进了这个红色的墨迹里。
“林……林董。”
周建国嗓子发干。咽不下去那口干涩的唾沫。
他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僵硬发麻。
“这是京州市区……几百万人住的地方……”
他结巴了。声音打着颤。
“你要这么大的地盘……建厂房？”
林御看着他。
脸上的线条冷硬如铁。
“厂房在吕州。已经够了。”
林御端起白瓷水杯。喝了一口冷水。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脆响。
“航天基地在建。新能源和重工的闭环已经锁死。”
他单手插进西裤口袋。
目光透过落地窗。俯视着脚下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
“地球上的资源。太空的矿石。只是燃料。”
林御的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金属感。
“燃料有了。该换一种活法了。”
周建国双手抓着地图的边缘。
纸张被揉出死褶。哗啦哗啦直响。
“换活法？”他喃喃自语。额头冒出大颗冷汗。
汗珠砸在红色的记号笔线条上。晕开一片淡红。
“我要重塑人类的生存空间。”
林御转过身。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吞噬一切的深渊。
“启动京州重构计划。”
他吐出这几个字。砸在红木桌面上。
“把老旧的基建全部推平。铺上最高级别的底层光纤网。”
“交通。电网。所有的物理隔离带全部打通。”
林御双手撑在玻璃台板上。身子往前压。
压迫感犹如实质。
“我要把这座城市。”
“变成世界第一座。”
林御盯着周建国因极度震撼而充血的眼睛。
“全覆盖的智慧之城。”
死寂。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周建国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哧声。
他原本以为林御要的只是一座新的重工业基地。
结果。人家要直接推平一座省会城市。
把整座城市变成一个由代码和算法控制的庞大机器。
这是上帝才敢做的造城运动。
狂热像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周建国的天灵盖。
他这辈子干工程。修过无数条路。建过无数座桥。
但在这一刻。那些所谓的政绩。在这张蓝图面前。像小孩子搭的积木一样可笑。
他双手剧烈颤抖着。
胳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保温杯被他碰倒。热水洒在桌面上。流向那张地图。
他根本没去管。
“好……好！”
周建国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灰夹克的拉链磨着下巴。蹭出一道红印。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啪啪作响。
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双手发着颤。一把抓起那张画着红圈的地图。
“拆！全拆！”
他声音嘶哑。带着疯子般的狂热。
“只要林董的资金到位。省委亲自带推土机下场！”
“把旧京州。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