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姜时愿问道,其实白日里谢怀瑾从未踏足过永乐宫,偶然出了兴致让人去请他时已经知晓答案,所以宫女回来回话姜时愿并不意外。
“今日去大皇子处借了几本书,为做报答,帮大皇子给公主殿下来送些东西。”谢怀瑾微微俯身行礼,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目光扫过姜时愿身旁的矮矮胖胖的雪人,垂下眸子遮住了深沉。
借书是假,谋事是真,走前瞧见姜恒桌上摆着的橘子,谢怀瑾多看了几眼,姜恒便说:“这是南下四省刚进贡来的橘子,酸甜可口怡宁最是喜欢吃,本皇子正要差人送去,若你喜欢,拿去便可。”
谢怀瑾摇了摇头没要橘子却揽下送东西的活。
临出门前,姜恒说道:“怡宁心善,遇上皇宫里无人教养的野猫总也投喂些吃食,她对你算是不错,为她送点东西虽算不上是回报,也不算是折辱。”
这话,像是在隐喻什么。
谢怀瑾听得明白,是把野猫和他相提并论,是在提醒他姜时愿从没把他当做人看,也是让他不要忘恩负义。
轻蔑?玩弄?
他从来猜不透姜时愿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知道怎么了,他竟然被姜恒几句话就激的发了疯。一路上,怒意疯狂生长,走到永乐宫门口时几乎隐忍不住。
“大皇兄送的?是什么东西?”姜时愿侧头,随意般的问道。
“是南下四省送来的橘子。”谢怀瑾恭敬地回答。
“听荷,收下吧。”闻言姜时愿双眼一亮,弯了弯唇角。
“大皇子殿下知晓殿下喜爱南下四省进贡的瓜果,年年都送来给殿下,除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宫里便是咱们殿下这儿得的最多了。”听荷上前接过食盒。
“刚好本公主有一事想问谢公子,既然来了,不知道谢公子方不方便随我走一趟?”姜时愿身体往前走了一步,试探性的问道。
“听殿下的。”谢怀瑾回声应道,随着姜时愿得脚步默默跟在后面,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姜时愿身上。
娇小的身影披着雪白的薄绒大氅,裙摆上金线绣着海棠花,衣襟围了一圈柔软的白狐毛,白皙娇嫩的脸颊贴着绒毛,日光洒下折射在雪地上,映的姜时愿身上闪闪发光,那样美丽,像是缥缈梦里刻画幻想的一样。
她总爱在裙摆边上绣些花样。
姜时愿喜欢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行走,每走一步都会咯吱作响,姜时愿走的慢慢吞吞可再长的长廊也有走完的时候,姜时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二人所过之处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看似交错实际泾渭分明。
兀的,一只飞鸟惊起,抖落树枝上的积雪。
姜时愿吓了一跳,脚下一滑,身子向后倾去。
谢怀瑾迅速伸手揽住她的腰,柔软温热的身子落入怀中,鼻尖萦绕着好闻的香气,温热的气息淡淡扫过谢怀瑾的脖颈,如同轻若无物的羽毛轻轻剐蹭,带起柔柔的痒意。
谢怀瑾蹙眉,不自觉的抿了抿唇。
谢怀瑾垂眸撞上姜时愿双眼,那双眼里透着惊慌,四目相对之间他片刻征然松开了手,喉咙干涩忍不住轻咳一声。
“多谢。”姜时愿轻声说道。
“公主殿下要说什么,不如就在这说吧。”谢怀瑾重新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隐忍。
姜时愿左右张望,瞧着四周无人,再一次凑近谢怀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已大雪,再过不久那些人便抵达京城了,你可做好准备了?”
“殿下放心。”谢怀瑾声音淡淡的。
“其他的事我不多问,只说一句,我与你的交易,我做了我该做的,他日望你不要恩将仇报。”姜时愿难得这样一本正经的同他说话。
他一言不发,沉默的往后仰了仰身子,嘴角噙起一抹了讥讽的笑,心头一阵寒凉,像是碎雪吹进了身体里。
良久,他盯着她的脸,悠悠开口:“殿下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敲打我。”
“不是敲打,我只是……”姜时愿矢口否认。
“是殿下想提醒我,事成后时时刻刻都要记得您的好?”谢怀瑾声线冷硬,打断她的话,声音裹挟着雪。
“殿下想利用我,等我夺得安国皇权,殿下便可以用这场交易挟恩图报,殿下想要的究竟是周全还是更多?”谢怀瑾眼神凉了几分,盯着她带着几分压迫。
姜时愿被他这番话刺得心头一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眼底的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分:“谢怀瑾,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两人之间,她身上的狐裘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与你交易,是各取所需。你要回安国夺你的权,我要护我想护的人,这本就是清清楚楚的账目,何来挟恩图报一说?”
谢怀瑾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生疼。
“清清楚楚?殿下怕是忘了,我本该安安稳稳的生活,是殿下破坏了和谐让我在这深宫忍辱负重数年。”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里的寒凉几乎要将人冻伤:“你现在说各取所需,难道不是算准了我欠你的情,日后好让我对姜国对殿下俯首帖耳?殿下的算盘,打得倒是比谁都精。”
“你简直不可理喻!”姜时愿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我承认,当年之事有亏欠,我虽行事偏激却从未想过害你,那时你已沦为质子,你当真以为你还能有安稳日子吗?如今我愿护你周全,助你归国,难道在你眼里,就只有利用和算计?”
谢怀瑾的目光落在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心头那点被她正经模样勾起的波动,瞬间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他嗤笑一声,“殿下生在皇家,享着无上荣宠,自然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你所谓的‘好’,不过是站在高处的施舍,是怕我日后报复,提前撒下的饵罢了。”
他忽然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过她斗篷上沾着的雪粒,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放心,我谢怀瑾还没卑劣到恩将仇报的地步。交易归交易,情分归情分——哦,不对,”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我与殿下之间,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
姜时愿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冰封,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他堵在了喉咙里。
原来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机深沉的公主,永远带着皇室的原罪,无论做什么,都脱不开“利用”二字。
寒风更紧了,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舞
姜时愿别过脸,不再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倘若……你当真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大可提前结束这场交易。”
说完,她转身就走,斗篷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谢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拂过雪粒的凉意。
他缓缓收回手,攥成拳,掌心里的碎雪被体温融化,湿冷的触感一路凉到心底。
情分?他何尝不希望有。
可这深宫数年折辱早就让他忘了,他本该是什么样的人,本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本该有什么样的羁绊。
他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
交易而已,何必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