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想知道的,知无不言。”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慌乱,仿佛笃定了她不会将他推开。
姜时愿定了定神,眉峰微蹙,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你既敢深夜闯进来,想必是算准了我会护着你。我倒是好奇,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她退开半步,拉开些距离,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清明——她是公主,纵有私念,也断不会仅凭旧日几句话便将自己卷入未知的漩涡里。
谢怀瑾望着她,暗影里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他缓缓抬手,解开腰间系着的一个灰扑扑的布包,低沉的声音裹着夜风漫过来:“殿下看看这个。”
她借着月光看不真切,却觉得眼熟的很:“二皇兄的玉佩?”
谢怀瑾指尖轻拂过那枚玉佩,并未答话。
姜时愿抬眸看向他迟疑片刻,最终妥协:“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谢怀瑾贴近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姜时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蹙眉。
……
谢怀瑾的靴底碾过宫道上冰凉的青砖,临华殿的飞檐已在暮色中显出模糊轮廓,再走几步便能拐进那条熟悉的回廊。
可他脚下像生了根,硬生生顿住了。
方才那小太监袖口不经意滑出的银亮一角,此刻在他脑中愈发清晰——那桂花钗的样式,他午后在御花园的赏花宴上见过,别在纪姝窈发间,衬得她鬓边那朵真桂花都失了颜色。
“多事。”他低声嗤笑一句,指尖却已扣住了腰间的玉佩,转身时身形骤然压低,如同一道墨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折向了永宁宫的方向。
姜国皇宫的布局,早在他初入宫时便刻进了骨子里。
哪道宫墙的砖缝最松,哪处回廊的立柱后能藏住人影,甚至连巡逻禁军换岗的间隙,他都算得分毫不差。
不过盏茶功夫,他已绕到永宁宫深处,凭着窗纸上透出的烛火,精准寻到了姜昭的书房。
窗棂缝隙里漏出的光,恰好照亮了书房内的景象。
那小太监正五体投地跪在金砖地上,脊背躬得几乎贴住地面,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摊平,托着的正是那支桂花小钗。
银镀金的钗身雕着三瓣桂花,钗尾缀着的米粒珍珠在烛光下滚着莹润的光,便是今日随纪姝窈入宫的贵女们,只需扫一眼,也能认出这是纪家小姐的物件——毕竟纪家工坊那手独有的錾刻功夫,在京中贵女圈里早已传开。
谢怀瑾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按在窗纸上,将缝隙撑得更开些。
书房内,姜昭已从书案后起身,玄色常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他走到小太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支钗子,半晌,才伸出两指,慢悠悠地捏了起来。
转身时,他将钗子举到烛火旁,轻轻晃了晃。烛光顺着钗身流淌,将那细小的桂花纹路照得愈发清晰,连钗尾刻着的那个极小的“姝”字,都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而姜昭捏着钗子的手指,轻轻在那“姝”字上碾了碾。
他忽然幽幽一笑,那笑意藏在眼底,未及唇边便散了,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寒凉。
指尖一松,钗子落回小太监掌心,带着他指腹的余温。
“送去还给愉国公府。”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一潭深水,投石也溅不起涟漪。
“是。”小太监忙不迭磕头,捧着钗子的手微微发颤,退到门口时还险些绊到门槛,仓皇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烛火跳了跳,将姜昭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的谢怀瑾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某种意义上,他与姜昭倒是一路人。想要的东西,便如饿狼扑食,拼尽全力也要攥在掌心;可若终究求而不得,那便索性毁了,玉石俱焚也好,同归于尽也罢,总之,天下人谁也别想得到。
屋内又添了两盏明烛,火光将窗纸映得透亮,连廊下的砖缝都照得分明。谢怀瑾侧身隐在廊柱后,玄色外袍与暗影相融,本想趁乱退走,不想转身时衣袂带起的风还是惊动了屋内人。
“谁?”姜昭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惯有的警觉。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数名侍卫已持刀围了上来。
谢怀瑾眸色一沉,指尖扣住腰间软剑,以他的身手,要甩开这些人不过是转瞬的事。
可当他掠至回廊拐角,瞥见永乐宫那方熟悉的琉璃灯时,脚步竟莫名顿了一瞬。
姜时愿凭什么?
凭什么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得那般干净剔透?像株不染尘埃的玉兰,连风都舍不得吹皱她的花瓣。
他在泥潭里挣扎打滚,浑身沾满血污与泥垢,凭什么要看着她独善其身?
若他不得解脱,那便索性溅她一身泥点——大家都在泥里,才显得公平。
这些年熬过来的苦楚,早已磨掉了他骨子里最后一点温软,断不会因为她偶尔递来的一块“热骨头”,便摇着尾巴凑上去乞怜。
至于交易?他敢赌命,却从不信人心。姜恒是这样,姜时愿……亦是如此。
皇家血脉里流淌的算计,谁又比谁干净几分?
谢怀瑾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忽然收了剑,转身朝着反方向掠去。
他想,这潭水还是搅得越浑对他越是有利。
姜时愿下意识后退半步,裙摆扫过地面的锦毯,带起细微的声响。她抬眼看向谢怀瑾,月光透过窗隙落在她眼底,映出几分认真:“若是这次本公主帮你解决掉麻烦,你是不是就会信任我?”
谢怀瑾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自然。”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掌事太监喜平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带着惊惶与威严:“什么人,竟然敢深夜闯入永乐宫?”
姜时愿心头一紧,谢怀瑾已不着痕迹地往屏风后退了半寸。
门外随即响起另一道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回喜平公公,二皇子寝宫里丢了要紧东西,奴才等奉二皇子之命一路追查至此,瞧着可疑人影进了这永乐宫,还请公公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去搜查一番。”
喜平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声音:“放肆!永乐宫是公主寝殿,岂容尔等说搜就搜?二皇子行事也该有个体统,真当公主宫里是随便能闯的地方?”
“公公息怒,”门外的人语气依旧谦卑,却寸步不让。
“只是那东西关系重大,二皇子有令,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若惊扰了公主殿下,事后二皇子自会亲自前来请罪,还请公公通融。”
姜时愿与谢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皇子?丢了东西?这说辞来得未免太巧,分明是冲着谢怀瑾来的。
喜平还在外面与来人争执,脚步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近。
姜时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道:“躲进内室的暗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谢怀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姜时愿理了理衣襟,对着门外扬声道:“喜平,让他们进来吧。”
门外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喜平领着几个身着侍卫服饰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目光锐利,进门便四处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姜时愿端坐于榻边,神色平静无波:“二皇兄丢了什么要紧东西,竟劳动这么多人,深更半夜闯到我宫里来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