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天,沈府后门停了两辆马车,刘管事带人把箱笼搬上车,采青扶玉珠上了头一辆,又往车里塞了两个手炉和一包点心。
景阿星骑着他的枣红马等在巷口,霁色劲装束得利落,发带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他见马车动了,便拨转马头,靠到车窗旁边,和车里的玉珠隔着半卷的车帘说话。
“昨晚睡得好不好?”他俯下身子,声音刚好能让她听见。
“还行,你呢?”玉珠靠着软垫,把车帘掀开一半,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素净的脸。
“我一宿没怎么睡。”景阿星老实交代,“翻来覆去,怕起晚了,又怕路上有什么没安排周全。”
玉珠看他一眼,唇角微弯:“你倒比我还紧张。”
“能不紧张吗。”景阿星压低了嗓子,像怕被前头赶车的刘管事听见,“头一回带你走这么远,我昨晚把路线都想了两遍,哪段路好走,哪段路要歇,都记在脑子里了。”
“那你背一遍我听听。”玉珠说。
景阿星当真掰起手指:“出城往南,头三天走官道,慢慢走,每天只走半日,午后歇脚。”
“过了清江渡口就进山了,山道窄,我骑马在前头探路,马车走中间,哈桑在最后压阵,再走五日到茶马道,那条路我熟,每隔几十里就有驿站,过了茶马道就快了,再两日就能进南疆地界。”
玉珠听完,点了点头:“想得挺全。”
景阿星得了这句夸,嘴角就压不住了,他骑在马上,身子挺得笔直,一边控着缰绳,一边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头官道旁的大柳树下,一个人影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景阿星眯眼一看,便笑了,回头朝车里喊:“是哈桑。”
他催马迎上去,两人在路旁碰了头,互相拍了拍肩膀,说了几句南疆话,玉珠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那腔调硬朗明亮。
哈桑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腰间那把弯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两人并辔在前头走,景阿星回头指了指马车,对哈桑说了句什么。
哈桑便朝马车这边挥手:“弟媳!路上累不累?”
玉珠隔着车帘朝他笑了笑,点头致意,哈桑又转回去,和景阿星并排骑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玉珠从帘缝里看出去,见他们骑在马上,身量都高,马并着马,偶尔你推我一把,我拍你一下。
哈桑忽然清了清嗓子,张口唱起来,那歌子调子高亢,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官道上空荡荡地荡开。
景阿星跟着哼了两句,头微微仰着,唱得满脸是光。
玉珠把帘子掀开,朝前头喊了一声:“阿星。”
前头两匹马同时慢下来,景阿星回头,见她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几缕,眼睛亮亮的。
他立刻拨马回来,在她车窗旁停下:“怎么了?”
“我也想骑马。”玉珠说。
采青在后头立刻叫起来:“姑娘!不行!这官道上风大,马车里暖着,您身子……”
玉珠没理采青,只看着景阿星,景阿星低头看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他把马往车窗边又靠了靠,弯腰朝她伸出手。
玉珠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轻轻一拉,她踩着车辕上了马,被他一把揽在身前。
他左臂环着她的腰,右手控着缰绳,把她稳稳地圈在自己怀里。
“抓紧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着,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
风从两边灌过来,把玉珠的头发和衣角全吹起来。
官道两旁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快得看不清叶子。
玉珠先是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抬起头来。
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只觉一身松弛,心头轻快,不觉便笑出声,笑声并不响亮,随风轻轻散在空气里,却偏偏落进了景阿星的耳中。
他把她又圈紧了些,说:“怕不怕?”
玉珠说:“不怕。”
景阿星说:“那我再快些?”
“好。”
枣红马又提了速,哈桑在后头也催马跟上来,用南疆话喊了一嗓子,像是叫好。
景阿星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又转过来,下巴轻轻抵在玉珠头顶。
他说:“南疆的马比这匹还快,到时候我带你骑一匹纯白的,从月亮湖边跑过去,你就能看见整座雪山往后退。”
玉珠靠在马背上,听着他胸腔里传过来的心跳。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和景阿星的衣角缠在一处,飘飘荡荡的。
前头的路又长又直,伸向远处灰蓝色的山影。
她想,她很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日头偏西便歇脚,从不赶夜路。
景阿星把行程安排得极妥帖,每到一个驿站,他先去前头踩点,看房间干不干净,床铺软不软,热水足不足,再把玉珠的行李搬进去。
采青跟在后面直摇头,说景公子比沈府的老嬷嬷还仔细。
玉珠坐在房里喝茶,听着外头他忙前忙后的脚步声,唇角一直没落下来。
后头的路,玉珠大多待在马车里。
她的身子到底不比常人,每日骑半个时辰的马已是极限,剩下的时候便靠着软垫看窗外。
景阿星也不勉强她,每到一段风景好的地方,就拨马到车窗旁,给她指外头的山形水势。
过清江渡口时,他指着江面说:“那边有一片白鹭洲,秋天的时候满树都是白鹭,跟下雪似的。”
进山之后,他又指着崖壁上的野花说:“那是南疆的杜鹃,比咱们那边的红,能开到碗口大。”
玉珠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骑在马上的侧影。
过了茶马道,路渐渐宽了,两旁的树也换成了阔叶的常青木,空气里浮着一股湿热的花香。
玉珠掀开车帘,见远处山脊上隐约有炊烟升起,便问:“快到了?”
景阿星点头,脸上有藏不住的雀跃:“前头就是南疆的边城,叫榕溪,再走半日就进城了。”
他说着,又回头朝后头的哈桑喊了一句南疆话,哈桑笑着回了一嗓子,催马赶上来,两人并排骑着,一路说笑着往城门去。
榕溪城的城墙不高,灰白色的石头砌的,城门上挂着彩色的经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背着竹篓的妇人,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景阿星一行人刚走到城门口,忽然听见城楼上有人吹了一声响亮的竹哨。
紧接着,城门里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穿一身靛青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织锦腰带,头上缠着同色的包头。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男女都有,个个穿着南疆的彩衣,手里捧着竹筒、花环和装了清水的陶碗。
那汉子一眼看见景阿星,大步迎上来,张开双臂:“阿星兄弟!你可算来了!”
景阿星翻身下马,被他一把抱住,两人互相拍着后背。
那汉子松开他,又去看马车,见玉珠从车里下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朝景阿星挤了挤眼。
景阿星耳根一红,忙介绍:“桑吉大哥,这是沈姑娘,我……我朋友。”
桑吉哈哈一笑,也不追问,只朝玉珠行了个南疆礼:“沈姑娘好,阿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城里最好的竹楼给你留着,临水,看得见雪山。”
玉珠回了一礼,道了谢。
桑吉又回头朝那些年轻人挥了挥手,十几个男女便拥上来,把花环挂在景阿星脖子上,又往玉珠手里塞竹筒和陶碗。
竹筒里是米酒,陶碗里是清水,说是进城的规矩,喝了酒洗了尘,才算真正到了南疆。
景阿星仰头把米酒喝了,又把陶碗里的水洒在头顶。
玉珠看着他,觉得他站在那群南疆人中间,竟然一点也不突兀。
他的肤色不如他们黑,五官不如他们深,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亮堂和坦荡,和这地方的风一样。
自由而辽阔。
桑吉领着他们往城里走,榕溪城不大,但热闹得很。
街两旁摆满了摊子,卖烤肉的、卖蜜饯的、卖银饰的,还有几个老人在街角弹着弦子唱歌。
玉珠一路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景阿星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指:“那家烤肉是哈桑他叔开的,那家的蜜饯是哈桑他娘做的,那个弹弦子的老头会唱整部史诗,能唱三天三夜。”
他说得眉飞色舞,过往一桩桩旧事,都一股脑讲与她听。
桑吉把他们安置在城东一座临水的竹楼里。
竹楼分上下两层,底下是堂屋和灶房,楼上两间卧房,推开窗就是一条碧绿的溪水,溪水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后头隐着雪白的峰顶。
玉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景阿星从楼下端了茶上来,见她站在窗前,便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远处的雪山,竹楼外头,桑吉和哈桑在溪边生火,准备晚上的接风宴。
烤肉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混着米酒的甜味和不知名的花香。
玉珠忽然说:“你从前说的月亮湖,离这儿远吗?”
“骑马半天就能到,等火把节过了,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