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手里那块桂花糕吃了半天也没吃完,眼睛倒是一直没从她脸上挪开。
玉珠正低头翻着茶盏盖子,同他说着京里这几日的事。
她说赵启明前日来了一趟,在正厅坐了小半个时辰,说是来送两匹新到的绸缎。
沈母留他吃了饭,他席间问了两次云溪镇的事,都被沈父含糊过去了。
她又说沈父这两日一直在衙门里走动,几个老同年都说近来京中查得严,尤其是官药那一块,连太医院都有人被叫去问话。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对面太安静了。
她抬眼一看,景阿星托着下巴,正望着她出神。
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她说什么他都没在听。
玉珠被他看得面上发热,抬起茶盏遮了半张脸:“你看什么?”
景阿星脱口道:“你好看呀。”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可眼睛还是没收回去。
玉珠被他这直愣愣的样子弄得耳朵也红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别过脸去:“有什么好看的,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
景阿星老实摇头:“看不够。”
他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说:“你方才说赵启明来送绸缎,他是不是又打量你了?”
玉珠回眸看他,见他那双眼睛里酸溜溜的光都藏不住:“他打量他的,我连他送的绸缎都没看。”
景阿星“嗯”了一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回京之后,好像比在云溪镇的时候更好看了。”
玉珠横了他一眼,他立刻缩了缩脖子,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矮几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明明没说什么正经话,却都觉得心里头那点甜意比桌上那碟桂花糕还浓。
正这时,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沈母的声音,似是在同什么人吩咐事情。
玉珠脸色微变,站起来听了听,又回头看了一眼景阿星。
她还来不及开口,沈父的脚步声也近了。
玉珠当机立断,压低声音道:“你快走。从后面翻墙出去,别让人瞧见。”
景阿星也听见了动静,知道不是久留之地。
他把手里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了,站起来看了玉珠一眼。
玉珠朝他偏了偏头,示意后窗。
景阿星两步跨过去,推开后窗,手一撑就翻了出去。
他贴着墙根绕到侧面,本可以直接翻墙走的,可他听见花厅里已经有人进去了,脚步便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伏在墙根暗处,屏住呼吸。
玉珠已经坐回了原处,茶盏捧在手里,神色如常。
沈父沈母进了花厅,沈母先开口:“珠儿,方才在跟谁说话呢?我在前院都听见动静了。”
玉珠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是采青,给我送药来,说了几句云溪镇善堂的事。”
沈母没起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沈父跟着坐下,脸色有些沉。
玉珠便问:“爹,衙门那边有消息了?”
沈父点了点头,把这两日在衙门打听到的事说了。
太医院有个姓周的御医前日被叫去大理寺问话,问的是太医院近半年丢了几批药的事。
那姓周的出来之后吓得告了病假,回家闭门不出。
沈父说:“这事看着跟咱们云溪镇那桩案子对得上,都是官药流到外头,只是光凭咱们手里那些东西,还差点火候,陈二的证词只能咬住万三,再往上就断线了。”
玉珠听完,沉吟道:“那赵家那边呢?”
沈父看了她一眼,说:“你赵伯父这些天都没怎么出门,说是身子不适,启明倒是来过咱家两趟,嘴上什么都不提,问的都是你的身子,这孩子,心思还是细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
玉珠沉默了一瞬,才说:“爹,云溪镇的事,赵家脱不了干系,田庄是赵家的产业,万三是赵家的远亲,郑鹤年在几个镇上流窜的时候,赵启明恰巧也都在。”
“女儿不是说赵启明一定做了什么,可赵家这趟水太浑了,咱们家最好暂时远着些。”
沈母听了这话,脸色变了。
她素来喜欢赵启明,觉着他知书达理、家世又好,可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她也清楚,没影子的事从不乱说。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有几分把握?”
玉珠说:“七八分,只是证据还差最后一块,等那块补上了,爹再定夺不迟。”
沈母把手里的帕子绞了绞,忽然气道:
“若赵家真做了这等事,那也太黑了心肝,咱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他们也下得去手?启明那孩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心思竟这样深?”
她说得气愤,声音都高了些。
玉珠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后窗。
窗子半掩着,外头黑黢黢的。
她不确定景阿星走没走,心里微微发紧。
沈父又坐了一会儿,叮嘱她早些歇息,便和沈母一道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花厅里重归安静。
玉珠站起来,走到后窗边,轻轻敲了两下窗棂。
没有回应。
她正要关上窗,墙根暗处忽然冒出半个脑袋。
景阿星猫在那儿,仰着脸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玉珠心里那口气这才松了,低声嗔道:“叫你快走,你怎么还在这儿。”
景阿星左右看看无人,又把身子探出来些,压着嗓子说:“我听见你娘骂赵家了,骂得真好。”
玉珠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评论弄得哭笑不得,伸手在他额上点了一下:“快走,别叫人看见了。”
景阿星“哎”了一声,缩回墙根,三两步翻上墙头,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光照着他那张脸,笑得又亮又傻,他翻身落下,消失在墙外。
玉珠站在窗前,夜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关上了窗。
景阿星翻出沈家院墙,他掸了掸衣角上的灰,大步往客栈走。
赵平川正趴在桌上翻他先前从云溪镇带回来的那叠文书。
见景阿星推门进来,头也不抬地问:“怎么样?见着人了?”
景阿星往床上一坐,把方才在花厅外偷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赵平川听完,放下手里的纸,神色认真起来:“沈家已经把话摆到明面上了,现在就差最后一块,太医院那边既然已经被大理寺盯上,咱们只要找到那个姓周的御医和赵启明之间往来的实证,这条线就算通了。”
景阿星点头:“我也这么想,可姓周的现在闭门不出,怎么见着他?”
赵平川笑了一下,把桌上的纸推过来,上头是他今日在城里打听到的几条消息。
其中一条写着:周御医有个外室,住在城西柳叶巷,每隔三日去一趟。
两人对了个眼神。
景阿星说:“后天我去柳叶巷外头蹲着。”
赵平川说:“我跟你一起,周御医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年,胆子小,逼一逼就能吐口,只要他肯认,赵启明就跑不了。”
景阿星把那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又想起玉珠在花厅里说她娘骂赵家的话,心里松了松。
至少沈家已经站到了他这边。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了。
次日,景阿星托人往沈府递了张字条,只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便和赵平川分头去城西踩点,柳叶巷不深,两边都是半新不旧的小宅院,周御医那个外室的宅子在巷尾,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景阿星在巷口蹲了大半日,把周边地形摸了个遍,傍晚回客栈时,发现门口坐着个人。
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见他来了,站起来递了封信。
景阿星拆开一看,是玉珠的字迹:
“明日赵启明邀我去城外上香,我推了,他恐有动作,你当心。”
景阿星把信折好,对小厮说:
“回去跟你家姑娘说,我知道了,让她哪也别去,等我消息。”
小厮应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