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摇摇晃晃,玉珠看着矮榻上那人渐渐睡沉。
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偶尔翻一下身,又像怕滚下去似的,往里缩了缩。
景阿星生得高大,那张窄榻实在有些委屈他,两条长腿半曲着,脑袋几乎要顶到另一头的扶手上。
他睡着时眉头还微微皱着,似乎梦里也在记挂什么事。
玉珠轻轻地走过去,把滑到他腰下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他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像是闻见了她的味道,眉头竟慢慢松开了。
玉珠看着他,心像被温水浸着,软得发胀。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轻着步子走到屏风后,和衣躺到了床上。
这一夜,玉珠也没有睡好。
不是不困,是心里头乱。
榻上那人离她不过五六步远,他的呼吸声在极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却又听见他在梦里低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大约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夜晚了。
桂花的香气不知从哪道窗缝里钻进来,若有似无的,倒像极了他赖在她肩上时散出来的那股酒味。
她这么想着,终于也熬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玉珠睁开眼,先侧耳听了听外间。
没有呼吸声。
她支起身子,往矮榻上看去,薄毯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搭在靠枕上,底下压着一小张纸条。
玉珠披衣起来,走到榻边拾起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灶上温着粥,我先去寻师兄,昨夜多饮了酒,若说错做错了什么,你多担待。我没走,就是怕你醒来不想看见我。——阿星”
她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把纸折好,收进妆匣的小抽屉里,推门出去。
景阿星留完字条时,天还没亮透就翻墙出了院子。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昨晚的事他记不真切,只零零碎碎地浮着些影子:他好像抱了她,推了她的门,还躺在她的矮榻上。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酒能壮胆,也能把人的理智扔到井底去。
他明明最怕唐突她,结果却在她屋里赖了一夜。
虽然衣衫齐整,什么都没做,可传出去,她的名声怎么办。
他在巷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去了赵平川的住处。
赵平川刚起,正蹲在院里削木头。
景阿星一进去就蹲在墙根,不说话。
赵平川问他怎么了,他就把昨晚喝多了睡在玉珠屋里的事说了。
赵平川先是一愣,随后骂了一句:
“你还真敢,也就是沈姑娘脾气好。换作别家小姐,早让家丁把你扔出去了。”
景阿星捂着脸:“我知道,我没脸见她。”
赵平川把削木头的刀往地上一插,说:
“行了,你也不是第一次没脸,去,给人家买碗热馄饨,兴许还能讨个好脸色。”
景阿星抬起头,眼底有了点光,跟得了什么锦囊妙计似的,跳起来就往街上跑。
他买了两碗馄饨,又买了六只豆沙馅的小粽子,用油纸包了三层,一路小跑回来。
玉珠已经起了,站在廊下喂猫。
景阿星一进院门,脚步就慢下来。
他想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就溜,结果刚一抬脚,玉珠就开口了:“不吃早饭了?”
景阿星背对着她,馄饨碗捧在手里,滚烫。
他慢慢转过来,见她神色如常,眉眼间还带着点晨起后的柔和,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才松下来。
他小声说:“我去买馄饨了,还、还带了这个。”
他举了举油纸包,玉珠走过来,朝那油纸包里看了一眼,又闻了闻,说:“豆沙的?”
景阿星点头如捣蒜:“豆沙的,甜的,我知道你爱吃。”
玉珠弯了一下唇,伸手把那包粽子接过去,说:“别站着了,一起吃吧。”
两人就坐在石桌旁,景阿星把馄饨里的虾皮全舀到她碗里。
玉珠说:“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景阿星说:“你之前说想吃虾米,我问了,老板说今日正好有新晒的虾皮。”
玉珠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她先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忘了。
她没说什么,只把他舀来的虾皮拌进汤里,一口一口吃了。
景阿星在旁看着她吃,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高兴。
吃到一半,赵平川来了,说县衙已经派了书吏来,在堂屋等着。
玉珠起身,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对景阿星道:“你随我一道去,你也是当事人,有些话,书吏得亲耳听你说。”
景阿星把手里的半个粽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好,我先去洗个手。”
等他一溜烟跑走,玉珠才低头看着他那碗没动几口的馄饨,慢慢笑了。
赵平川在旁边瞧了,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这傻师弟,真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