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茶寮,景阿星先跳下马,把马拴在路旁的柳树上,又转身去扶玉珠下车。
这回他大大方方伸了手,等着她扶,玉珠在车上顿了一下,看了眼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脸,到底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又热又粗,指节上全是握刀磨出来的硬茧,可托住她时却轻极了。
茶寮是几根竹竿搭的,上面盖着发黑的茅草,摆着三五张歪歪扭扭的方桌。
景阿星挑了最靠里的一张,拿袖子把长凳擦了擦,才让玉珠坐下,又让老板上一壶不烫口的花茶和两碟子绿豆糕。
采青坐在旁边,拿团扇替玉珠扇风,一边数落着天热。
景阿星坐在对面,整个人安静不下来,一会儿帮她续茶,一会儿又跑去问老板要湿帕子。
他这回反而不像方才在路上那么能说了,只在她看过来时咧嘴笑一下。
玉珠见他忙前忙后,额上汗珠直往下淌,便说:“景公子,你坐一坐吧,我没那么娇气。”
景阿星笑着说:“我知道,可我想忙,我高兴。”
玉珠便没再拦他,她低头抿了口花茶。
这茶并不好,带着一股子陈年茉莉的苦香。
可这日头底下的风,竹棚外头沙沙响的柳叶,还有眼前这人一双眼睛里的光,都让她有些恍惚。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城,也知道这一路和他同路,若是被有心人撞见,回到京里还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母亲哭着送她出门时,眼里全是提心吊胆,父亲说的那个“过场”,其实就是避祸。
她不是不懂。
可此刻坐在这个破茶寮里,她竟不觉得怕,也不觉得苦。
“景公子。”她忽然开口。
景阿星正给她剥绿豆糕外面那层油纸,闻言赶紧抬头:“嗯?怎么了?”
玉珠看着他,话到嘴边又改了:“你送完东西,要在云溪镇住多久?”
景阿星把剥好的绿豆糕放在小碟里推过去,说:“师父让我送了东西就回,最迟后日,可我想,若是你多住些日子,我就……晚些回去。”
他说到后头,声音又小下去,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些冒失。
玉珠没有马上接话,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拨着碟子边缘。
景阿星看她这模样,心里又慌又疼。
他猜到她有心事,她也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把话都吞进肚子里。
他不敢多问,只往她杯子里续了茶,轻声道:“你别想那么多,到了云溪,我就住你隔壁那条巷子。你什么时候想出门,我就什么时候给你赶车,你不想出门,我就在巷口坐着。我不吵你。”
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抓了抓后脑勺:“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玉珠抬起头,正撞上他那双眼睛。
那里头干干净净的,全是她的影子。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
那晚他蹲在窗下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她哭了一夜。
她不是不感动。
她是不知道这份感动能往哪里放。
他是那样热烈的人,像一把烧不完的火。
可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是旁人嘴里“病殃殃还轻浮”的沈玉珠。
他越是往她跟前凑,她便越怕。
怕自己这半截身子、这一身是是非非,把他拖进来。
她早就被这病拖累了,不能再去拖累一个这样好的人。
“景阿星。”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我在。”他立刻坐直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得很轻,轻得几乎像在问自己。
景阿星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说些别的。他张了张嘴,想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
“我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看见你好,我就快活。看见你不好,我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玉珠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碟剥好的绿豆糕。
糕有些碎了,上面印着他粗手笨脚留下的纹路。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块,慢慢吃了。
后头再赶路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官道染得像条金河。
玉珠让车夫把车帘挂起来,景阿星策马走在她窗边。
他走得很慢,马蹄踏在金色的尘土里,一下一下。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玉珠的袖口鼓起来,她不自觉地去看他。
他骑在马上,逆着晚霞,侧脸轮廓被光勾得格外分明。
她看着看着,心头忽然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若她不是沈家女,两个寻常人在这样一条黄泥路上遇着了,是不是也能一路走到暮色尽头去。
这念头只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把车帘慢慢放了下来。
天擦黑时,云溪镇的青瓦白墙便在前头了。
景阿星打马走在前面,指着镇口那座石牌坊说:“到了。”
那声音里满是欣喜,玉珠在车中掀起帘子,果然看见一座小小的石桥横在镇口,桥下流水潺潺,几户人家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灯影落在水里,一颤一颤的。
她忽然就松了口气。
这地方看着真好。
没有京城的喧嚣,也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闲话。
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是个清静的好地方。”
“是吧。”景阿星拨马回来,和她并排过桥,马蹄踩在石板上,脆生生的。
他压低了些声音,像同她分享一个秘密:“我来过这儿几次,前头有家馄饨摊,老夫妻开的,皮薄馅大,汤是用河虾熬的。你歇一歇,我明早带你去吃,好不好?”
玉珠听着他兴兴头头地说着,心里那点顾虑便又淡了几分。
她点了一下头:“好。”
景阿星得了这一声,快活得差点在马上坐不住,他也不再说话,只昂着头,跟在那辆青帷马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