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七夕,城里提前三日便热闹起来。
沿街的铺子挂起了五色灯笼,卖巧果的、卖花灯的小摊挤满了长街。
姑娘们忙着染指甲、晒巧芽,连空气中都浮着甜丝丝的桂花香和脂粉气。
景阿星在山上待不住,七月七这天吃过午饭就下了山。
他先去城门口的茶摊坐了坐,本想看看沈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老板说,沈家这几日管得松了些,听说沈小姐今儿也会出门,不过不是去灯会,是去城西的织女庙。
景阿星心里一跳,织女庙在城西一处高坡上,庙不大,香火却盛,每年七夕总有许多姑娘去求巧手、求姻缘。
他把茶钱一放,拎起早就备好的一包东西就往城西去。
那包东西他准备了小半个月,是一对用白绢扎的小灯笼,每个只有拳头大小,上头各画了一个简笔小人,一个拿刀,一个执扇,并肩站着。
他的画技不好,那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可他还是用了十二分心思,光是灯笼骨架就试了七八种竹篾。
他到了织女庙时,庙门前已经有不少人了,全是些梳着双髻、穿着鲜亮衣裳的年轻姑娘。
景阿星怕显得唐突,便绕到庙后的坡地上,找了棵老槐树等着。
那地方地势高,能看见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他远远地看了好一会儿,没见那辆青帷马车,正有些失望,忽然看见一顶软轿从东边缓缓过来,轿帘是淡青色的,轿边跟着一个圆脸丫鬟。
景阿星认出那丫鬟正是采青。
他站直了身子,轿子在庙门前停下,采青掀开帘子,玉珠从里面慢慢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半旧襦裙,外罩一件淡粉色的披帛,头上只用一根玉簪绾了个松松的髻。
天色将晚未晚,西边还有最后一抹金红,她站在轿前,晚风把披帛吹起来,像一截烟霞绕在臂弯里。
景阿星就那么站在坡上,远远地望着,他看见玉珠跨进庙门,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上香,只仰头看那棵挂着无数红绸带的老槐树。
那些红绸都是来求愿的人系上去的,密密麻麻,随风翻飞。
玉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踮起脚,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极细的红绸带,走到树前,抬手想系上一根矮枝。
她不够高,踮着脚也够不到,采青要帮忙,她摇了摇头,又试了一次,还是差一点。
庙里人多,挤过来一个撞香的妇人,玉珠被轻轻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那根红绸还捏在手里。
景阿星拨开人群走过去,庙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谁也没注意他。
他走到玉珠身后,离她不过两步。
她似有所觉,忽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风从坡上吹下来,满树的红绸哗啦啦地响。
“景公子。”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又像是根本没想到。
她眼底有一瞬的局促,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只是捏着红绸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我来求愿。”景阿星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我陪师兄他们来的,真巧。”
暮色里的少年人,眼睛明亮如初,笑得坦荡又热烈。
玉珠转过身去,又抬头看那棵老槐树,轻声道:
“既然景公子也来求愿,那就快进去上炷香吧,这庙里最灵验的,是姻缘。”
景阿星没动,他看着她的侧影,灯影在她脸上淌成一条河。
“我求的愿,不在庙里。”他说完也抬头看那棵树,看那满树招展的红绸,“在树上。”
玉珠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红绸一点点地绕在指间,绕紧了,又松开。
“够不着的话,我帮你。”景阿星说着,从她手里接过那根红绸。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他很快转过身,走到那棵老槐树前,抬手轻轻一够,就将红绸系在了一根枝桠上。
红绸垂下来,似一道细长的伤口,又似一条刚刚落下的霞。
“好了。”他退后一步,和她并肩站着,抬头看那根飘在风里的红绸。
他袖中那对白绢小灯笼还揣着,没有拿出来。
他想,也许今夜还不是时候。
可她就在他身边,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肩上,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玉珠望着那根红绸,她不知道景阿星有没有想过,那根红绸上什么都没写。
她只是想许一个愿,可站到树前时,却忽然想不出该求什么。
求身子好,求家中安,求万事顺意。
这些愿她许过太多回了。
今夜她站在这里,满脑子都是前段日子他蹲在窗下说的那些话。
她怕自己许愿时会不小心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于是她只带了一根空白的红绸来。
“景公子,”她轻轻开口,眼睛仍望着那根红绸,“那晚的事,我一直没向你道过歉,是我话说重了。”
景阿星猛地转头看她,他以为她早把那一页揭过去了。
这些日子他连想都不敢回想,只把那股子又酸又疼的劲儿全磨进了刀里。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重,你说得对,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我不悔,那晚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玉珠没再看他,只慢慢朝庙门外走,景阿星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走出庙门时,外头已是万家灯火,长街上的灯像一条地上的银河,蜿蜒着流向远方。
采青在前面提着灯笼,不时回头朝他们笑,玉珠上了软轿,景阿星站在轿前,替她挡着风口。
轿帘落下前,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极快地塞进他手里。
那东西不大,用一块青帕包着,温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景阿星来不及低头看,只能下意识攥紧。
轿子已经起来了,轿帘轻轻晃动,她的身影在里面影影绰绰。
采青喊了他一声,他这才跟着轿子往长街走。
到了岔路口,软轿往东,他本该往西,他站在原地,把那块青帕子打开。
帕子里是一枚极小的平安结,用红绳编成,玲珑得能藏在掌心里,他翻过那平安结,看见背面用极小的银线绣着三个字。
他凑到灯下仔细看,是“景阿星”。
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条细小的银河。
他捧在手里,内心雀跃,那笑意藏也藏不住,从眼角一路漫到嘴角,险些把整条长街的灯火都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