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景阿星下山了一趟。
山路走了快一个时辰,到镇上买了东西又赶回来,来回折腾了整整一上午。采青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只说买点东西,别的什么都不肯讲。
到了晚上,吃过饭,玉珠照例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她披着斗篷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景阿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东西,走到她旁边,也不说话,直接把那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玉珠低头一看,是个手炉。
黄铜的,崭新的,比她之前用的那个小一号,刚好能拢在掌心里。
外头还是套了个粗布的套子,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那个齐整了不少,套子角上还是绣了个“玉”字,笔画比上次端正了许多。
“上次那个用了快一个月了,不暖和了,”景阿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飘向旁边的银杏树,“这个新的,炭芯我换过了,能热一整夜。”
玉珠捧着那个手炉,手心贴上去,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她低头看着套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忽然想起上回采青说他在茶摊上坐了一个时辰,就为了把那个“玉”字绣好。
她想象他坐在茶摊边上,低着头,拿着一根针和一段线,笨手笨脚地跟一块粗布较劲的样子,那画面说不上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早下山就是为了这个?”
景阿星含糊地嗯了一声。
玉珠没有再说话,把手炉拢在掌心里,低头喝了一口茶,景阿星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手里转着那柄短刀。
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说话,只有竹林的风声和远处溪涧的水声。
过了好一阵子,玉珠忽然开口了。
“景公子。”
“嗯?”
“你上次说,你是在街头长大的。”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爹娘呢?”
景阿星转刀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月光:“我爹是个打铁的,手艺一般,赚不了几个钱,我娘给人家洗衣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们对我挺好,有什么吃的都先紧着我。”
“后来闹瘟疫,两个人都没扛过去,那年我七岁。街坊邻居看我可怜,东家给口饭西家给口水,就这么混了几年,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就自己跑出来,沿路讨饭讨到山脚下,碰见我师父,问我要不要跟他上山,我当时想,上山就上山,总比在街头饿死强。”
玉珠静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渐渐凉了也没有喝。
她听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太平了,像是把所有棱角和疼痛都磨平了之后再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反而让人心里头发沉。
“上了山之后呢?”她问。
“上了山就好了,”景阿星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有饭吃,有床睡,还有人管着,师父对我严,师兄们对我好。我觉得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那天在山脚下碰见我师父。”
玉珠低着头,看着手炉上,她忽然发现他总是在说自己走运。
他把所有拼命的事都说成运气,好像这样就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欠了他的。
“你呢?”景阿星转头看她,“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玉珠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说的,小时候身子就不好,总是在屋里待着,看书,绣花,喝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你爹娘呢?”
“爹娘对我很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的套子,在那句“对我很好”后面,好像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但她没有再说下去,景阿星也没有追问。
又一阵风过,银杏叶簌簌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玉珠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景阿星以为自己听错了:“羡慕我?”
“你见过那么多地方,做过那么多事,敢一个人挡住八个山匪,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想说什么也就说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不像我,活了快二十年,最远也就到过这山庄。”
景阿星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我以后带你去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上次他已经在心里头憋过一回了,太直白了,说出来怕又要让她觉得他是小孩心性。
可他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想带她去看他见过的那些地方,岭南的瘴气林子,塞北的大漠孤烟,江南的水乡泽国,蜀地的险峻栈道。
他想让她亲眼看看那些书上画的东西,而不是只能隔着书页去想象。
“会有机会的。”他最后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玉珠没有接话,只是把手炉拢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两天,秦庄主给玉珠把了脉,说她的脉象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再住个三五日就可以下山了。
玉珠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采青倒是高兴得不行,嘴里念叨着回去要给夫人报平安。
当天下午,采青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筐板栗,兴致勃勃地说要烤栗子吃。
她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火盆,招呼景阿星帮忙生火,采青蹲在地上拿火钳拨炭,拨了半天火星子乱飞,炭还是没红。
景阿星看不过去了,接过火钳三两下就把炭生好了,采青把板栗一颗一颗地放在火盆边上烤,栗子壳被烤得发亮,慢慢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栗子肉。
玉珠本来在屋里看书,闻到院子里飘来的焦香味,也走了出来,在火盆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旧袄子,袖口有些毛了,头发也只松松地挽了个髻,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大小姐的端庄,多了几分随意的自在。
“姑娘你等着,马上就好了,”采青蹲在火盆前,脸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年秋天都烤栗子,我烤的栗子可甜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火钳去夹一颗栗子,结果夹得太急,栗子从火钳上滑下来,滚进了炭火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焦烟。
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救,又碰翻了旁边放生栗子的小竹筐,栗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我来我来,”景阿星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手里的火钳拿过来,“你这种烤法,等栗子熟天都亮了。”
他用刀尖在每颗栗子上利落地划了一道小口,然后把栗子整齐地码在火盆边上,动作又快又稳。
采青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了一句“景公子你还会这个”,他也不理她,翻栗子的手法比翻刀还快。
玉珠看着他们两个人蹲在火盆前头对头地折腾那几颗栗子,一个笨手笨脚咋咋呼呼,一个手脚麻利但较真得不行,不知怎的,忽然就笑出了声。
采青和景阿星同时回过头来。
采青愣了一瞬,她伺候姑娘这么多年,都没怎么见姑娘这样笑过。随即她的目光飞快地瞟向景阿星,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见了吧”的得意。
景阿星当然看见了,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蹲在那里,手里的火钳悬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看着玉珠。
她笑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栗子要焦了。”玉珠收了笑,指了指火盆。
景阿星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翻栗子,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栗子烤好之后烫手得很,景阿星不怕烫,徒手剥了好几颗,搁在一片银杏叶上递到玉珠面前。
他剥栗子的时候手指很快,一捏一挤,金黄的栗子肉就完整地跳出来,一点碎壳都不沾。
玉珠接过来,一颗一颗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安然。
栗子的焦香弥漫在院子里,和炭火的味道混在一起,被山风一吹,散进了竹林深处。
采青吃完最后一颗栗子,拍拍手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要是能一直住在这儿就好了,城里吵得很,哪有这儿清净。”
玉珠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片晚霞,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眉眼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