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景阿星对着后山那排木桩劈砍刺挑,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木桩上旧的刀痕还没被风雨磨平,新的又叠了上去,最深的那几道几乎要把木桩拦腰斩断。
师兄弟们路过练武场的时候都不自觉地绕远了些,生怕被他的刀风扫到。
可练完刀,他就开始走神,吃饭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赵平川喊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坐在悬崖边上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望着山下的云海出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让她知道,他不是闹着玩的。
他会想,她总觉得他是小孩心性,来的快去得快。
可他自己知道不是,他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这样认真,认真到连自己都觉得害怕。
可他要怎么证明呢?
说“我不是小孩,我对你是真心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小孩在赌气。
他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让她能正眼看他的办法。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
那天他下山去城里采买,路过东街的时候照例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沈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正要走,忽然看见侧门开了,采青拎着一篮子药材从里面出来,脚步匆匆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迎上去喊了一声,采青抬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语气急急的:“景公子,你来得正好,我家姑娘要出远门,我正愁不知怎么捎信给你呢。”
“出远门?”景阿星心里咯噔一下,“去哪儿?”
“城西三十里外的云泉山庄,姑娘要去那儿养病,秦大夫说山里空气好,水质也好,适合姑娘调养身子。夫人本来说要陪着去,可家里临时有事走不开,赵家公子知道了,主动说要护送姑娘过去。”
采青说到“赵家公子”四个字的时候,飞快地看了景阿星一眼,果不其然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一下。
“赵启明?”景阿星问。
采青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夫人不太放心,毕竟赵公子是个读书人,路上万一遇到什么事也不顶用,所以夫人又托了镖局,想请几个镖师跟着。”
景阿星几乎没有犹豫:“不用请镖师。我去。”
采青眨了眨眼:“你去?”
“我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的,“你回去跟夫人说,揽月阁的人护送,比镖局管用,分文不取。”
采青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犯了难:“可是夫人那边……”
“你把揽月阁的名帖递进去,夫人看了自然明白。”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素色的名帖,上头印着揽月阁的刀月徽记。
这名帖他揣在身上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递进沈府,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采青接过名帖,应了一声,转身跑回了沈府。
景阿星站在巷子口,手指搭在刀柄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沈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坐人,青帷垂帘,车厢宽敞,里头铺了厚厚的褥子,备了暖炉和药箱。
后面一辆拉行李,装了几个箱笼,都是玉珠的衣物和药材。
赵启明骑着一匹白马立在马车旁边,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长袍,外罩同色氅衣,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致的体面。
景阿星牵着他那匹枣红马站在另一边。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有礼:“这位就是揽月阁的景少侠?久仰,此番有劳少侠同行,启明替沈家谢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得体极了,姿态也放得很低,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的半个自己人。
“赵公子客气。”景阿星抱了抱拳,语气不冷不热。
这时候沈府的大门开了,采青扶着玉珠从里面走出来,玉珠今日披了一件厚厚的斗篷,兜帽半掩着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她走到马车前,先对赵启明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一转,落在景阿星身上。
“景公子?”她微微一愣,显然采青没来得及告诉她。
“沈姑娘,”景阿星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礼,“揽月阁接了贵府的护送之托,这一路我来负责姑娘的安全。”
玉珠看了采青一眼,采青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是夫人安排的,夫人看过揽月阁的名帖,说比镖局稳妥。”
这话也不算撒谎,沈夫人确实看了名帖,也确实说了比镖局稳妥,只是采青没提这主意本来就是景阿星出的。
玉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景阿星微微颔首:“那就有劳景公子了。”
景阿星退到一边,看着她上了马车。
车队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秋日的田野空旷而安静,两旁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立在干裂的泥土里,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被秋色染得红一块黄一块。
景阿星策马跟在马车后面,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车窗,又不至于太近让人觉得冒犯。
赵启明骑在马车旁边,时不时低头对着车窗说几句话,风大,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偶尔能听见车厢里传来玉珠轻轻的应答声,和采青咯咯的笑声。
景阿星把头转开,去看远处的山。
中午歇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茶棚停下来。赵启明扶着玉珠下了马车,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又吩咐茶棚的老板沏一壶好茶。
他做这些事自然极了,像是做过无数遍,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珠儿,坐这边,这边背风。”赵启明把靠里侧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来。
“多谢。”玉珠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件家常的素色袄裙。
景阿星端着一碗茶站在茶棚外面,背靠着拴马的柱子,目光扫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是他的习惯,出门在外,总要留一只眼睛在外面。
“景少侠不过来坐?”赵启明朝他招手,笑容温润,“一路辛苦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不用,我站惯了。”景阿星头也没回。
赵启明也不勉强,转过头去继续和玉珠说话。
他说起城里的趣事,说前几日在诗会上有人作了一首咏菊的诗,闹了大笑话;又说书铺里新到了几本前朝的孤本,等回去了替她捎两本。
他说得风趣,玉珠偶尔抿嘴笑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显出厌烦,采青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两句。
景阿星站在茶棚外面,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
他不想承认,可他确实插不上话,他们说的那些事,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他这辈子参加过的“会”只有揽月阁的刀会,他读过的书除了刀谱就是拳经。
下午重新上路,经过一片山林的时候,路旁的树丛里忽然窜出来七八个人,个个手执兵器,把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人景阿星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上次在山道上被他教训过的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他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看见景阿星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仇恨混合着忌惮的复杂表情。
“就是他!”那汉子指着景阿星,对身边的人喊道,“上次就是这个揽月阁的小子坏了咱们的好事!”
赵启明勒住马,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马车那边靠了靠,挡在了车窗前面:“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的声音义正辞严,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汉子根本不理他,手一挥:“弟兄们,把那小子给我拿下。至于车里的姑娘,当家的说了,今天非请回去不可。”
景阿星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然后抽出腰间的短刀,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雪亮的光芒。
“赵公子,”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到车厢里去,把车门关好,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赵启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剑,还是翻身下了马,依言进了车厢,把车门紧紧关上。
车厢里,采青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玉珠的手。赵启明坐在靠门的位置,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镇定,可额角沁出的细汗还是出卖了他。
玉珠没有说话,只是掀起车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景阿星一个人挡在马车前面,面对八个提刀的匪徒,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吹动他的衣角和发带。
这一次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给对方先动手的机会。
他的刀太快了,快到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不上。他们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听见短刀破空的尖啸声,然后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
八个匪徒,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到,就全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客气了,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脱了臼,一个个疼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
景阿星收了刀,走到那个为首的汉子面前蹲下来。
那汉子瘫在地上,额头上又多了一个包,这一次是被刀柄砸的,他仰头看着景阿星,满脸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记错的话,上回我让你们给沈家姑娘赔不是来着。”景阿星把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
“不、不是——”
“上次你回去跟你们当家的说了没有?我叫景阿星,揽月阁的景阿星。她是我护着的人,清风寨的人见了沈家的马车绕道走。这些话,你带到了没有?”
“带、带到了……可我们当家的不信——”
“那就再带一次。”景阿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这次添一句——若有第三次,我景阿星亲自上清风寨,到时候不是打人,是拆寨。”
那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其余的人也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树林里。
景阿星站在官道当中,看着那些人跑远了,才把短刀插回腰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方才那股狠劲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然后转过身,走向马车。
“没事了,出来吧。”他敲了敲车厢门。
车门打开,先出来的是赵启明。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看着景阿星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景少侠果然名不虚传,”赵启明拱手,语气真诚却克制,“今日多亏有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启明代沈家——”
“不用代。”景阿星打断他,语气平平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赵启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温润,他没有再接话,退到一边,去检查马匹的状况。
车厢里,玉珠放下车帘,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幕她在帘子后面全看见了,他一个人挡在马车前面,面对八个匪徒,没有丝毫犹豫。
采青在旁边小声说:“景公子也太厉害了……比镖局的镖师厉害多了。”
玉珠没有接话。
马车重新驶动,往云泉山庄的方向走,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清香。
景阿星骑在马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今天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让那个赵启明亲眼看见,谁能在刀口下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