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吃完早饭,便收拾着出发回京,雨后的官道被冲得坑坑洼洼,马车走得不快。
景阿星这回没骑马,被玉珠留在了车里,说路滑,马容易惊,别逞强。
他嘴上说“我骑马稳得很”,可人已经乖乖钻进车厢。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
玉珠在翻一个薄薄的册子,是刘管事整理的回京后要交割的账目。
景阿星坐在她对面,眼睛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她。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问:“回京之后,我住哪儿?”
玉珠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自然是回揽月阁。”
景阿星“哦”了一声,低下头去,过了会儿又问:“那我要是想去看看你呢?”
玉珠想了想,说:“白日里来,带着赵公子一起,大大方方递帖子进来,别的法子,一概不许。”
景阿星点头,又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京里头不比云溪镇,到处都是眼线。
赵启明还虎视眈眈地盯着沈家,沈父沈母的耳朵也不聋。
他们若再像在镇上那样翻墙钻院,迟早要出事。
他闷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先回山上一趟,把师父那儿的差事交了,再跟师父说,我要下山在城里待些时日。”
玉珠看他一眼:“你师父会准吗?”
景阿星挠了挠头:“多半会骂我一顿,然后准了。”
他说得坦荡,他觉得被骂一顿换她近一点,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傍晚时,马车过了城郊的界碑,远处京城的城墙已经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了,灰蒙蒙的一大片,立在暮色里。
景阿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城墙比往日高了不少。
他放下帘子,看向玉珠。
她也在看窗外,侧脸被最后一缕夕照映得温温的。
景阿星张了张嘴,最后只道:
“到了京里,你别把我忘了。”
玉珠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也别做傻事。”
景阿星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就去揽月阁交差,交完差就下山,最多两天。”
玉珠说:“不急,你先把该办的事办完。”
景阿星听了,心里安定了几分。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等验牌的时候,他把手悄悄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指尖。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手指挨着手指,静静等着城门放行。
城门验了牌子,放马车入城。
京城入了夜,街上仍是车马不绝,酒肆茶楼的灯笼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马车穿过长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沈府后门停下。
刘管事先跳下车去拍门,里头很快有人来应,是沈家的老门房,见是大小姐回来了,又惊又喜,忙着进去通报。
景阿星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玉珠,她扶着他的手下来,站稳了又松开。
采青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赵平川也从马上下来,牵了马在旁等着。
玉珠站在后门口,回头看了景阿星一眼,低声道:“你先回山上去,把差事交了,旁的,以后再说。”
景阿星点头,他目送她进了门,门板合上,只剩一盏挂在门檐下的旧灯笼,光晕黄黄的。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牵马。
赵平川拍拍他肩:“走吧,别杵着了,两天后就能见着。”
景阿星闷声道:“我知道。”
翻身上马,往城北去了。
揽月阁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山上,夜路不好走,两人到山门时已是二更天。
守门的师弟见了他俩,忙去通报,陆崖还没歇,正在堂屋里就着灯看一本旧的刀谱。
见他们风尘仆仆地进来,放下书,先看了景阿星一眼,又看了赵平川一眼。
“回来了?”陆崖问。
景阿星把云溪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郑鹤年的假药、万三的田庄、渡口的私运,到官药流进黑市的那条暗线。
他说得条理清楚,没有半分含糊,陆崖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把灯花剪了剪,才道:“这事,京里很快会有动静,你们俩先歇着,明日起,山上的事不必管了。”
景阿星一愣:“师父,您这是要赶我下山?”
陆崖横了他一眼:“谁赶你,你不是要去城里待些时日么?去就是了,只是有一条——别打着揽月阁的旗号惹事,你那点心思,我早看出来了。”
景阿星的脸涨红起来,没敢辩。
陆崖又补了一句:“若真到了那一步,记得提前说一声,我让你师娘备聘礼。”
景阿星“啊”了一声,耳朵红透了,赵平川在旁边笑出了声。
第二日,景阿星把自己拾掇干净,换了身利落的劲装,他背着个半旧的包袱,跟赵平川一道下了山。
到了城门口,赵平川往东,他往南,分开时赵平川回头喊了一句:“有事别自己扛,可以来寻我。”
景阿星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城南去了。
他先在沈府附近转了一圈,摸清了前后巷的路线,又去街口的茶摊上坐了坐,问老板沈家近日可有客来客往。
老板说,沈府这些天倒是安安静静的,只前两日赵家的二公子来过一回,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
景阿星听完,喝完茶,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往沈府侧门走去。
门房认得他,进去向玉珠通传。
他在门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领他进去。
穿过两道院子,在一间花厅里等着,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帘子一掀,玉珠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站在帘子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了?”她问。
景阿星站起来,手在衣角上蹭了蹭,笑得又憨又亮:“来了,师父准了假,我可以在城里待一段日子。”
玉珠在他对面坐下,让采青上了茶,才慢慢说:
“我父亲昨晚问起云溪镇的事,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他今早去了趟衙门,回来脸色不好看,赵家那边,大约也得了信。”
景阿星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低声问:“赵启明什么动静?”
玉珠说:“还没动静,他越是没动静,我越觉得不对劲。”
景阿星点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
“我这几日就在城里,你有事要办,尽管差人去找我,我住在东南边的客栈,离这儿不远。”
玉珠看了他一眼,把一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景阿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