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上了楼,楼梯吱呀吱呀响了几声,又停了,景阿星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上那枝淡青色的兰花。
脸上的药粉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有一点微微的紧,可她的手指留下的触感还没有散。
他不敢再摸了,怕把药粉蹭掉,他也不敢上楼,怕在楼梯上碰见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继续坐在台阶上,看着驿馆门外那轮越来越亮的月亮发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照着驿馆门前那片空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秋夜的天空格外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开始想她今天说的那句话“今晚的夜空应该会很晴朗,山里没有灯,星星会格外亮。”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他不敢确定。
他正出神,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玉珠正站在廊柱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铜手炉,换了一件厚些的夹袄。
“景公子还没歇息?”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景阿星站了起来:“你怎么下来了?采青呢?”
“采青睡了,她今日受了惊吓,又磕了头,我让她早些歇下了。”玉珠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很晴朗,今日在湖边没有说错。”
景阿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驿馆门外就是一片空旷的山坡,没有树木遮挡,视野极好,整个夜空上镶满了明晃晃的星星。
“你想出去看?”他问。
玉珠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炭快燃尽了,屋里没有备用的,驿丞说厨房有炭,我正要去取。”
“我去拿,”景阿星立刻说,“你在这儿等着,外头风大,别出去。”说完就大步往厨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别动啊,就在这儿等我。”
玉珠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廊柱上挂着的灯笼被他的脚步带起的风晃了两晃。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手炉套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厨房里黑灯瞎火的,景阿星摸黑翻了半天才找到炭筐,又跟灶王爷似的蹲在地上捣鼓了好一阵,才把两块炭引燃了。
他把烧红的炭小心地放进手炉里,盖上盖子,又把套子重新套好,这才捧着手炉快步走出来。
玉珠还站在廊柱旁边等他。
他把手炉递过去:“给,够热了,能撑半宿。”
玉珠接过手炉,手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景公子,你今日救了我,又给我生炭,按说救命之恩,当以——”
“别说那个,”景阿星赶紧打断她,他最怕她说“当以身相许”或者“当涌泉相报”之类的话,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真的,
“举手之劳,真不用。”
玉珠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是说,当以好茶相敬,驿丞备了壶粗茶在堂屋里,虽不是什么好茶,倒还算热。”
景阿星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好在她没有说出那句他最想听又最怕听的话,粗茶就粗茶吧,只要是她递的,比什么都强。
他干咳了一声:“那、那行,不过你不是要看星星吗?茶可以端到外面喝。”
驿馆后面有一片小山坡,坡上铺满了干枯的野草,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坡顶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大概是驿馆的人常在这儿乘凉。
景阿星把那壶粗茶和两个茶碗端了上来,玉珠抱着手炉跟在他后面,脚步很慢,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头顶是铺天盖地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从中间横贯而过,像一条发光的白色河流。
“你看,那个是牛郎星,旁边两颗小的是他挑着的扁担,”景阿星抬手指着天空,“对面那颗亮的是织女,中间隔的那条就是银河。”
玉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银河两侧各有一颗格外亮的星,一颗带了两颗小星,一颗孤零零的,遥遥相对。
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每年七月七,喜鹊都去搭桥,小时候听人讲这个故事,总觉得喜鹊很累。”
景阿星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累是累,可一年至少能见一面,比见不着强。”
他说完赶紧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很,他皱了皱眉,硬是咽下去了。
玉珠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茶,一个看星星,谁也不说话。
茶壶里的茶渐渐见了底,手炉里的炭火还在暗暗地红着。
远处山里的夜鸟偶尔叫一声,短促而清亮,夜深了,山里的寒意渐渐重起来。
玉珠打了个喷嚏,很轻很短,她揉了揉鼻尖,鼻头微微泛红。
景阿星扭头看她:“冷了?回去吧,别又着凉了。”
“再坐一会儿。”玉珠难得地坚持了一次。
她很少坚持什么,在府里的时候,丫鬟说该喝药了她就喝药,母亲说该歇息了她就歇息,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可今晚她不想回屋,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这夜色太好,也许是这壶粗茶比平日里的好茶更让她觉得暖和,也许是别的原因。
她低下头,手指在手炉套子的针脚上来回摩挲着。
“冷的话你坐近些。”景阿星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他正想补救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玉珠已经往他这边挪了几寸。
不多,就几寸,从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变成了隔着一个拳头,这个距离不算近,可在夜风里,这点距离几乎等同于没有距离。
景阿星僵住了,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礼貌地拒绝,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脱下外裳给她披上。
可她真的挪过来了,她真的坐近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比跟人打生死架还紧张,比师父考校刀法还紧张,比什么都紧张,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她,只敢用余光去瞄。
她正仰头看着星空,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得很柔和,睫毛上跳动着星光,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一缕淡淡的白雾,飘散得很快,但他的眼睛跟得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转过头去看她,她抱着手炉,他两手空空,肩膀和肩膀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正要开口的时候,夜风忽然大了起来。
山里的风就是这样,说来就来,毫无征兆,一阵疾风从山谷里灌上来,裹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哗地一下扑过来。
玉珠被风吹得眯起眼睛,鬓边的碎发全被吹乱了,几缕发丝飞起来扫过她的脸颊,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斗篷的领口拢紧了,可那风还是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吸了一口气。
景阿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侧过身来,用后背挡住了风口。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就像拔刀一样不需要思考,他把风挡住了,却把自己挡进了她的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从隔着一个拳头变成了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他低下头的时候,鼻尖几乎能碰到她额前的碎发。
玉珠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脸,还有他身后漫天的星光。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着,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景阿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她背后洒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每眨一下就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尖还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浅浅的,他忽然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风声听不见了,远处夜鸟的叫声听不见了,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她身上的药香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极淡极淡的一点,可这一点就够他受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落在她抿着的唇角上,然后停住了。
玉珠没有移开目光,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安静。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似乎漏了一拍,只是她自己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烫了,也许是今晚的月光太亮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在风扑过来的一瞬间侧身替她挡住了风。
这个动作干净得让她来不及用任何理性去解读。
景阿星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个。
她就在他面前,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只要再低一低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他真的低下头去了,一寸,又寸。他的额头几乎要碰上她的发丝,他的睫毛几乎能扫到她的眉梢。
玉珠的脚在石头上坐得有些麻了,轻轻挪了一下腿,她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隔着两层的衣料,那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碰,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景阿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他猛地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玉珠也低下了头,她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攥紧了套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
她低下头的时候,耳尖也红了一小片,只是被散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看不分明。
“风太大了,”景阿星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要不、要不还是回去吧。”
“嗯。”玉珠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
她抱着手炉站起来,他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这一次她也没有伸手接,只是自己站稳了,理了理裙摆,茶壶和茶碗是他收拾的,她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先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驿馆走,他走在前面,用身体挡着风口。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走到驿馆门口的时候,玉珠忽然停了一下。
“景公子,”她站在门廊下,灯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给她的脸染了一层暖意,“今晚的星星很好。”
他说完才意识到她也在看他,目光沉沉的。
“回去歇息吧,”玉珠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明天还要赶路。”
她说完转身上了楼,脚步很轻,景阿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堂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