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泉山庄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一片竹林,前临一道溪涧,是个幽静的好地方。
山庄不大,只有几间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银杏,这时节正黄得通透,风一吹,金叶子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
庄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姓秦,和秦大夫是远亲,早年也在城里开过医馆,后来嫌城中嘈杂,便搬到这山里来住了。
他给玉珠把了脉,又看了秦大夫开的方子,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家兄的方子开得对症,老夫就不另开了,山里空气好,姑娘且安心住着,每日早晚在林中散散步,比吃药还管用。”
玉珠道了谢,由采青扶着去了东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采青忙着归置行李,玉珠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推开窗,山里的凉风裹着竹叶的清苦气息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堵感似乎真的轻了些。
“姑娘,这地方真好,”采青一边铺床一边说,“又静,又干净,比城里舒坦多了,咱们多住些日子,你的身子一定能养好。”
玉珠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老银杏上。
景阿星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却半天没动一下,赵启明站在院子当中,慢条斯理地指挥着他。
“景少侠,这边还没扫干净,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这些落叶堆在台阶底下,雨天容易打滑,珠儿身子弱,万一摔了可不好。”
景阿星握着扫帚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这活本来不是他的。
庄子里只有一个老仆,腿脚不太方便,他看不过去就抢过来扫了。
谁知道赵启明从屋里出来,往廊下一站,就开始“帮忙”了。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站那儿不动,嘴巴上指挥得比谁都勤快。
偏偏人家话说得客气,好像在跟你商量天大的正事。
景阿星咬着后槽牙,把那一堆落叶三两下扫到一边,抬起头来:“赵公子既然这么仔细,不如自己来扫?你手脚健全,总比我这粗人手巧。”
赵启明微微一笑,从廊下走下来,弯腰捡起一片落在石阶上的银杏叶:“这话说的,我倒是想扫,可景少侠已经把扫帚抢过去了,我怎好夺人之美?”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的,“不过话说回来,扫帚拿久了,手上容易起茧子。景少侠是习武之人,自然不怕。我们这些读书人,手上茧子多了,执笔就不稳了。”
这话听着像自嘲,可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一件事。
你是武夫,我是读书人,这界限划得不动声色,却清清楚楚。
景阿星把扫帚往地上一拄,扬起一片灰:“赵公子说得对,我这种粗人,别的不会,就会舞刀弄棒。不过赵公子上回在车里,那手抖得可比我拿刀的时候厉害多了。”
赵启明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他松开手,让那片银杏叶飘落到地上,刚要开口说什么,身后的门帘响了。
玉珠扶着门框走出来,披了一件藕荷色的薄斗篷,头发只松松地绾了个髻。她站在廊下,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转了一圈,轻声说了句:“院子里风大,两位不进屋坐吗?”
赵启明先收了架势,转身朝她走去,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珠儿,你怎么出来了?山里风凉,仔细又咳。”
景阿星没动,他还拄着那把扫帚站在原地,看着赵启明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扔,转身往后山走。
“景公子,”玉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饭快好了,别走太远。”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一下,表示知道了,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了竹林小径的尽头。
晚饭是秦庄主亲自下厨做的,几样山野小菜,一碗笋干炖鸡,清淡得很。四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采青在隔壁和庄主的老仆一起吃。
赵启明坐在玉珠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每夹一筷子都要说一句“这个清淡,你多吃些”或者“这个补气,对身子好”。
他的筷子用得很好,从不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夹什么都是一下到位,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珠儿,尝尝这个笋,”他把一片嫩笋放在她碗边,语气随意又亲昵,“记得小时候你就爱吃笋,有一回在我家吃饭,满桌子的菜你都不动,偏偏把一盘笋吃了个精光。我娘笑说,这孩子好养活,一盘笋就打发啦。”
玉珠微微弯了弯唇:“难为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赵启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七岁那年在我家后花园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哭了一个时辰。后来还是我用一块桂花糕把你哄好的,那块桂花糕还是从我妹妹手里抢过来的,回去被她念叨了半个月。”
玉珠低下头,似乎也被这段往事牵动了几分柔软,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那时候小,不懂事。”
景阿星坐在对面,闷头扒饭不说话,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偶尔夹一块鸡,也是离得最近的那块,绝不伸手去够远处的东西。
赵启明说的那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也插不上嘴。
七岁的她是什么样子?哭起来又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
他认识她才不过几个月,统共没见过几面,和他比起来,赵启明简直是一部活的沈玉珠编年史,随便翻一页都是故事。
“景少侠怎么不说话?”赵启明忽然将目光转向他,语气关切,“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山野粗食,比不得山上的伙食,将就些。”
“挺好。”景阿星吐出两个字,头也没抬。
赵启明笑了笑,又道:“对了景少侠,你们揽月阁在江湖上名头不小,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刀法,想必花了些功夫。只是你常在江湖上走,见识的人多,怎么有工夫来这偏僻山里?可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关切极了,像是在替景阿星着想,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一个江湖人,整天围着人家姑娘转,算怎么回事?
景阿星终于抬起头来,搁下筷子,直视赵启明:“我的正事就是护她周全,赵公子不用担心,耽误不了。”
赵启明和他对视了一瞬,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澜,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
旁边的玉珠放下了筷子,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看向她。
“我吃好了,”玉珠站起来,“采青,扶我回房。”
采青忙从隔壁跑过来,扶着她出了堂屋。
她一走,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赵启明也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朝景阿星微微颔首,起身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景阿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对着满桌子残羹冷炙,忽然觉得比打了十场架还累。
这种累不在身上,在心里,他宁可去和清风寨的人再打一场,也不想在这张桌子上多坐一刻钟。
入夜之后,山里安静得出奇,没有城里的更夫梆子,没有车马喧哗,只有溪涧的水声和竹林的风声。
景阿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星空发呆。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一颗一颗明晃晃的,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这把刀跟了他三年,从一把生了锈的废铁被他磨成了削铁如泥的利器,就像他从一个满身是刺的野小子被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可刀磨得再快,也斩不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睡不着?”
他猛地抬头。
玉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独自一人,她的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只有沙沙的微响。
月光和星光混在一起,落在她素色的寝衣上,罩了一层薄薄的银辉,她的头发披散着,乌黑乌黑的,垂在腰间,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几缕。
“你怎么出来了?”他赶紧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山里夜里凉,你身子——”
“总在屋子里闷着,想出来走走,”玉珠走到银杏树下,在他刚才靠过的那根树干旁边站定,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正好看见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景阿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
月光下的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山风把她身上的药香送过来,清清淡淡的,混着竹林的气息。
“你在看什么?”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星星。”他说了一个最笨的答案。
玉珠微微弯了一下唇,她抱着膝盖坐在银杏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景阿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音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偶尔有一颗流星拖着细长的尾巴划过,转瞬就消失在了山的另一边。
玉珠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看过一次灯会,那晚的灯火很亮,亮得看不见星星。后来我病了一场,就很少在夜里出门了。算来,我好像有好些年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景阿星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翘着,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星光。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陪你看。”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直白了。
玉珠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透里头藏着什么,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笑了。
然后她忽然朝他倾过身来。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跳动的星光,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她这是要——她是不是——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就僵住了,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摆,指节都捏白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全是她越来越近的脸,然后猛地闭紧,他的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他想完了完了完了,她要亲我了,她怎么忽然要亲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脸红得能滴血,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连锁骨都泛着一层薄红。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你头上有片叶子。”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
她的手伸过来,从他发间轻轻拈下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叶片离开头发的时候带起一丝微痒的触感,她拈着那片叶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坐了回去。
距离重新拉开,冷风重新灌进来,方才那短暂得只有几息的温热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景阿星睁开眼,看见她正低着头,把玩着那片银杏叶。
她的神色平静如水,他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片该死的银杏叶好巧不巧偏偏落在他头发上,他刚才还在心里头谢天谢地谢菩萨,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结果老天爷开的是个玩笑,拿他当猴耍。
“你怎么了?”玉珠抬眼看他,目光在他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山里风凉,发热了?”
“没、没——我——那个——天太热了。”
“现在是秋天。”
“……我体热。”
玉珠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
她把那片银杏叶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夜深了,我回去了,景公子也早些歇息。”她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的,那声音渐渐远了,直到被竹林的涛声盖过。
景阿星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捏着那片银杏叶,对着满天的星星发了好一阵子呆。
她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拿叶子,还是——还是她故意靠近来逗他?
她不是那种会逗人的性子,可她最后看他那一眼,分明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不敢细想,再想要出事了。
山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总算把他脸上的热度吹散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银杏叶,把叶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她给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放了进去。
荷包里还有一张字条,上头写着“景阿星”三个字,是她第一次写他的名字。
他把荷包贴在心口,觉得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赵启明站在窗后,窗户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银杏树下的那块大石头。
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在他身边坐下,看见她朝他倾身靠近,看见那个少年在她靠近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一副等吻的蠢样子。
赵启明把窗户轻轻关上,回到桌边坐下。
他不喜欢那个江湖少年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直白、太赤裸,好像要把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不管她要还是不要。
偏偏这种直白在某些时候比任何迂回的试探都更有杀伤力。
不过他没有太过担忧,因为他了解珠儿,她的性子慢热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这样的姑娘,不会轻易被一个认识几个月的愣头青打动。而他赵启明,有十几年的交情打底,有门当户对的家世,有她父母的好感,有整个沈家上下的认可。
他什么都不缺,只缺她一句话,而那句话,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