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祁去了林城。林城没派人在高速口迎。市委书记罗文杰和市长在北货运站等他。
罗文杰五十出头,过去在省交通系统干过,调林城三年。跟李达康那种一见面就把话顶上来的性格不同,他讲话慢,先带祁上了一座货运调度楼。楼顶能看见三条线。
一条铁路从西北方向穿过,一条高速在远处拐弯,还有一片没有开发的低矮厂区贴着旧货场。
罗文杰把手里的图递过去:“京州最大的优势是已经有东西。林城最大的优势就是现在没压那么多东西。”
祁笑:“没东西也能算优势?”
“重新排布的时候算。”
罗文杰指着地图:“货运支线从这里接,六公里;高速互通新建一个;主场站放旧工业区北侧。整个项目涉及搬迁一百八十多户,三家小厂。铁路、公路和工业用地是连着的。”
“钱呢?”
“缺。”
罗文杰答得很干脆。
“缺多少?”
“按发改委重新测算,把虚的意向砍掉以后,一期资金缺口仍然是十几个亿。”
“你们市财政补得上?”
“补不上。”
“那你拿什么申?”
“拿运营成本。”
罗文杰带祁下楼,上车往北边走。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片老厂区外。
里面还有两家企业在生产,剩下厂房大半空着。一个老水泥厂的烟囱没有拆,周围长了不少杂草。
“这片地如果不做物流,准备干什么?”祁问。
“还在找项目。”
“也就是说,物流项目是你们盘活旧工业区的机会。”
“是。”
“跟京州没区别。人家是摊子铺出去等项目,你们是空地等项目。”
罗文杰笑了:“所以我没说林城天生该拿。”
他带祁走到旧厂房后面。
那里已经有一个小型公路货场,十几辆重卡在排队。司机休息室门口坐着几个人吃盒饭。
罗文杰没提前打招呼,货场负责人看见一群人过来才赶紧跑出来。祁没让他汇报,自己问了两个司机。
“你们一般往哪儿跑?”
一个司机说:“京州、岩台多,往西边也跑。”
“为什么在这儿换车?”
“铁路下来便宜。就是出去那段路烂。”
另一个司机插话:“高速口也远,绕二十多分钟。”
罗文杰站在旁边没解释。
回车上以后,祁问:“路这么差,你方案里写的运输成本怎么降?”
“主项目批了以后,道路和互通一起做。”
“又绕回来了。项目批了就有优势,项目不批优势落不了地。”
“对。”
罗文杰看着他:“所以省里选的是未来五年,不是今天下午。”
祁没接。
下午财政、发改的人也赶到林城,一起看了两家愿意参与一期项目的企业。
第一家做仓储,说愿意投,但要求省里明确铁路接入时间。
第二家是运输企业,意向书写得很大,现场一问,真正愿意先投的钱远低于意向书上写的数。
回去的车上,祁让秘书把京州和林城两边重新测算后的表放一起。京州的数字更稳。林城的长期成本更低。
祁把两张表并在一起,又把担保、征迁、道路和一期资金缺口分别圈了出来。晚上高育良打来电话。
“两个地方都看了?”
“看了。”
“选谁?”
祁没有马上答:“老师呢?”
“我问你。”
“林城。”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理由。”
“位置更合适,长期成本低,征迁少。”
“钱从哪儿来?”
“这是它最大的问题。”
“那你还选?”
“因为京州的问题更难往后消。钱缺了还能缩一期、换融资结构;一千多户拆完、担保背上、城市货运再往里压,后面改不了。”
高育良说:“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发改委。”
“我看了三天材料。”
“达康会找你。”
“他已经找过了。”
“我是说结果出来以后。”
祁靠在车后座:“那就让他找。”
高育良没劝他改。
“明天会上别把话说成政法风险。”
“为什么?”
“因为你投的是一个发展项目。你可以讲风险,但最后得承认你是在选发展路径。”
祁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第四天的常委专题会开了三个多小时。发改、财政和交通重新做了测算。
京州方案把担保规模往下压了一部分,林城则把社会资本意向按可实际落地的金额重算。两边差距缩小以后,争论反而更直接。李达康先发言。
“我反对把‘长期成本低’当成决定性指标。京州现在已经有货、有企业、有人就业,林城现在有的是土地和规划。省委要申报的是能建成的项目,不是五年以后可能更漂亮的项目。”
罗文杰作为列席人员没有抢话。
分管交通的副省长说:“林城的运输组织条件确实更好。”
李达康马上接:“条件好,为什么现在货不多?”
“因为配套差。”
“那就还是要钱。”
财政口说:“京州也要钱,担保规模更大。”
“京州有资产、有税收、有还款能力。”
会议桌上几个人来回说了半个小时。
沙瑞金一直听,直到李达康把京州前期投入一项项念完,才打断:“前期投了多少钱,可以作为参考,不能变成以后必须继续投的理由。”
李达康脸色不好看:“书记,我没有拿沉没成本绑省委。我说的是现成基础。”
“我知道。”
沙瑞金转向罗文杰:“林城的十五亿缺口,你准备怎么解决?”
罗文杰说了三个来源,其中两项都还没有完全落实。沙瑞金问完,脸色同样没松。
“你这个方案如果拿下来,一年后资金还没到位,我找谁?”
“找我。”
“你一个市委书记拿什么补十五亿?”
罗文杰没硬撑:“补不了。所以一期要缩。”
“缩多少?”
“主场站和铁路接线先做,配套园区后放。”
这句话出来,李达康笑了一声:“申报的时候画一整张图,真拿钱了先做半张。”
罗文杰看他:“京州的安置房二期土地指标也没全落实。”
李达康脸一下沉了:“你什么意思?”
“都是问题,别只说我的。”
沙瑞金敲桌子:“这是省委会,不是两个市委书记吵架。”
李达康靠回椅背。
高育良这时才开口:“两边其实已经说得很清楚。京州是成熟方案,代价也成熟;林城是增长方案,风险也在前面。现在没有哪个方案可以靠补材料补成完美。”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
祁知道轮到自己了。李达康也看过来。
祁把手里的笔放下:“我支持林城做主申报。”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达康直接问:“因为拆迁少?”
“不是一个原因。”
“那你说。”
祁翻开两张表:“京州现在确实成熟,这点我认。也正因为成熟,很多成本已经压进去了。主项目一旦定京州,后面省里很难再回头。林城现在缺钱,最大的风险摆在台面上,一期可以缩,投资可以分段;京州那一千多户征迁、担保和既有园区扩张一旦继续,后面几年都得跟着走。”
李达康说:“所以你还是觉得京州麻烦。”
“我觉得林城更适合做全省枢纽。”
“你以前管公安的时候就这样,哪里容易出事你就绕开哪里。”
祁看着他:“我昨天去林城也看见一堆可能出事的地方。”
“那为什么还投?”
“因为我要是在两个都不干净的方案里选一个,我选五年以后更省力的。”
李达康盯着他。
祁继续说:“京州不会因为没拿主枢纽就不发展。你现在有货、有企业、有园区,这是你的底。林城没有这个项目,北边那片旧工业区五年后还可能是空的。省里的钱不能永远往已经最强的地方堆。”
这句话让李达康彻底不说话了。
沙瑞金问高育良:“你呢?”
高育良说:“我支持林城,但有条件。一期规模按财政能承受的重新定,不能拿到批复以后再逼省里补窟窿。”
财政口也倾向林城。交通口同意。
最后沙瑞金拍板:汉东以林城方案作为主申报,京州保留区域节点和既有物流区升级项目,省发改委重新统筹两边衔接,京州已经开工的连接道路不因此停工,但后续规模重新核。会散的时候,李达康收材料收得很快。
祁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了一声:“祁书记。”
祁停下。
“有空来京州,我请你吃面。”
“今天不是刚吃过?”
“今天那顿不算。”
李达康脸上没笑:“下次边吃边算账。”
祁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