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领到谈话摘要,先看的是山水庄园那几页。
陈清泉一共提了六次饭局。其中两次说不清月份,一次把别家酒店记成了庄园,还有一次,名单上写着高育良,继续问下去,他又承认只见到来送材料的秘书,没有见到本人。
侯亮平拿笔在那行下面画了一道。
承办人员把原谈话的补充说明递来:“这句要连着后面看。他当时说的是‘应该会来’,后来没见到。”
“这点我会逐一核实。”
“还有祁副省长那次。他说只是在走廊偶遇,并未同桌就餐。”
侯亮平抬头:“祁同伟本人已经承认,早前和他吃过饭。”
“未必是这一场。”对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时间对不上,我们还在核实。”
侯亮平没有再争,将补充说明夹进去,申请参加下一轮涉及外围联络事项的情况核对。负责人同意他旁听,不让他单独接触陈清泉。
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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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泉再坐到谈话桌前,衣领比昨晚整齐,脸上却更疲惫。
他看见侯亮平,先问:“高书记收到我的情况说明了吗?”
承办人员说,有需要说明的就在这里说。
“我是真心想配合你们查清情况。整夜反复问询,脑子难免混乱。”
“昨晚企业宴请的细节你记得很清楚。早年的事,记不准就如实说,不用硬编。”
陈清泉低头看着记录,过了一会儿,承认其中一场饭局没有亲眼看见高育良。他听安排接待的人提过高书记,便以为那天也会来。
“你们不能认定我是胡乱供述。”他补了一句,“那地方来往的都是熟人,提谁都正常。”
侯亮平的手指压在摘要上。承办人员翻到另一场,问赵瑞龙是否在场。
这一回陈清泉说得很快,连座次都能指出来。
旧接待人员的说法、订房记录和付款公司的确认,也能对应上那次接待。另一场由赵瑞龙打过招呼,具体邀请交给旧合作商办理,现有材料同样能确认一部分。
承办人员将这两场的邀请、结账分别问完,笔录上始终没落下高育良和祁同伟在场的确认。
侯亮平忍到承办人员示意可以补充,才开口:“祁同伟常去山水庄园,你是怎么知道的?”
“偶然碰到过。”
“见过几次?”
陈清泉想了想:“这个我没细数。那时候我们去得频繁,撞见他的车不足为奇。”
“你是亲眼看见人,还是只看见车辆?”
陈清泉抬起眼:“亮平,车子总不会自己凭空过来。”
承办人员敲了敲手边记录:“看到什么就如实说。车辆使用人,我们另行核查。”
陈清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谈到高小琴,他的话又多起来。谁来时她亲自迎过,哪桌酒由经理换过,谁在门口站着等车。他熟悉这些细枝末节,听着很像一幅完整的图,可一问到具体请托、利益和参与人,便开始含糊。
侯亮平却把“亲自迎接”圈了起来。
他想起祁同伟那天在会商室的样子。承认认识,承认吃饭,然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高小琴又在同一天交出接待记录。动作如此齐整,在他看来,很难只是碰巧。
只是这层判断,写进报告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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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清泉本人问题的阶段材料送到专项办公室。
企业承担消费、有偿陪侍以及席间谈及在审案件,都有了进一步核对结果。法院已经停下陈清泉手里的工作,安排他移交分管事项;涉及饭局的案件另有人复核。来送材料的人特意说,这条举报查得及时。
“他开始移交工作了?”侯亮平问。
“上午还托人找高书记说情。下午他手下的人来取工作材料,他才交出了保险柜钥匙。”
侯亮平将这句写进进度。陈清泉是真的丢了手里的权,自己也终于能交出一项不止写着‘继续了解’的结果。
侯亮平让联络员给对方倒水,没有立即把人送走。
“还有不少往期饭局线索,牵扯多个单位,我会继续跟进协调。”
对方点头,请他把明确的联系事项交过来。
桌上那份确认收件的回执还没收起,田国富办公室来电,让他带阶段情况过去。
田国富先看实证部分,问了几个处理进度,又翻到附后的饭局名单。
“育良同志态度很明确,主动配合核查,值得肯定。”
侯亮平听着,没有附和。
“但他们长期存在的私下往来,依旧值得深挖。”田国富说,“陈清泉涉足山水庄园,绝非一日两日。”
侯亮平拿出自己拟的意见,放到他面前。原先围绕六次饭局的核验范围,被他扩成了相关人员长期往来的梳理。
田国富看见祁同伟的名字,停了一下。
“这个人先暂缓核查。”
“只盯着陈清泉问话,他对自己的问题一概推脱醉酒,只会牵扯旁人。必须从实际往来轨迹入手核查。”
“核查方向可以继续探索。”田国富把纸推回来,“具体工作由你们专班把控,没有实证,不宜随意列为调查对象。”
他随即把陈清泉的阶段通报留在手边,让秘书通知联络组,后续跨单位补件继续找侯亮平对接。
侯亮平没有马上收纸:“我不只是被动等材料、催补件。”
“先把现有线索扎实落地。”田国富看了眼门口,下一位汇报的人已经到了。
侯亮平看着那张没有批示的纸:“那我就按常规核查继续推进?”
“正常摸排即可,不要大肆声张、闹得人心惶惶。”
田国富随即问起陈清泉案的后续突破点,语气比刚才急了些:“省里高度关注此案。不能只停留在生活作风通报,涉案件的违纪线索也要抓紧查实。”
侯亮平收回那张纸,站起来告辞。
走出办公室,他将纸折了一下,放到自己的工作本里。田国富想要结果,又不肯把名字签上去,他看得清楚。可至少对方已经听过方向,没叫他停。
这个意思,他愿意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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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艾晚上打来电话时,侯亮平刚吃完一份盒饭。
“听说案子查实突破了。”她声音里带着笑,“你总算不用天天对着一堆表格耗着了。”
侯亮平也笑了:“不少人觉得我调回来,只能坐办公室翻公开材料,干不了实事。”
“别跟他们置气。今天晚饭吃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空盒:“已经吃过了。”
“我问你具体吃的什么。”
“办公室订的鱼香肉丝。”
“那还算可以。我找机会跟家里说一声,让他们知道你回汉东,是真的在做事、出成绩。”
侯亮平向后靠,连日堵在胸口的气总算顺了些。
“不止这一桩。陈清泉交代了不少旧接待线索,我准备核查一批公开往来记录。汉东这边,有些人的名头摆在这,基层都不敢轻易触碰。”
“祁同伟?”
他停了一下:“包括他。先从公开可查的线索入手。”
钟小艾没有劝他放弃:“需要我帮你什么?”
“地方留存的企业活动、公开往来记录太零散。之前对接的风险审查渠道,能不能再帮我调取一下公开数据?”
“我来联系。你把涉事企业名称、对应时间段发我。工作材料妥善留存,切勿外传。”
“我清楚。”
她又叮嘱他别熬太晚,问周末能不能回北京。侯亮平说看情况,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不打算把视线限制在那几顿饭上。
挂断电话,他看见妻子发来的车次截图,点开又关上,先把山水集团的企业名称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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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员进来收第二天要用的材料。侯亮平把陈清泉实证部分放在最上面,饭局名单压在下面,另抽出一张空纸。
“后续调取的公开资料,按人头分类归档。祁同伟和高小琴的所有接触记录,单独整理一份。”
联络员没接:“是针对性核查哪一场饭局?”
“不局限于这几次。所有公开活动、企业往来,把现有能查到的记录全部梳理出来。”
“专班划定的核查范围,只针对陈清泉……”
“这次我不会等着别人给我划定核查方向。”侯亮平把笔放到纸上,“你职责内能调取的资料全部给我,范围之外的线索,我自行对接核查。”
联络员将正式收件材料拿走,没有答应替他另查。
侯亮平也没有追出去。他打开公开活动页面,第一次没有输入陈清泉,而是输入了祁同伟的名字。
翻到大风厂复产配套项目时,他看见山水集团和大路集团并列的消息。祁同伟站在协调人员中间,几名基层干部在旁边拿着图纸,照片拍得很普通。
侯亮平把页面地址记进工作本,下面又写了高小琴。
走廊有人喊他签明日联络安排。他出去时,通知栏上新贴了一张运输简讯:大风厂首批替换设备次日清晨发车,省属试点生产物资使用新确认单,京州北口联验站仍执行过渡核验要求。
他扫了一眼,签完自己的那张表,回到电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