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接到高小琴电话时,省政府办公厅的人还在他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两本日程,一本是省公安厅的,一本是副省长分工衔接表。工作人员正在确认下周的会议冲突,秘书便把写有“山水集团高小琴”的便签放到桌边。
祁同伟没有当场接。
“周二上午的治安工作会保留。”他说,“省政府专题会请办公厅协调到下午。涉及丁义珍追逃的汇报仍由原专班报有权领导,不转到我这里。”
工作人员在表上作了标记,又请他确认一场企业座谈。
祁同伟全部处理完,等人离开,才让秘书回拨高小琴。
“情况核实清楚了?”
“致电的是山水集团前外联人员,去年已经离职,和公司无任何劳动关系。他接到蔡成功来电后,第一时间在公司合规系统登记,没有私下联络任何人。”
“蔡成功具体说了什么?”
“他声称手里握有大风厂与银行的相关材料,已经提交给一位侯局长。同时暗示,只要山水集团愿意提供一笔周转资金,很多问题都可以私下厘清。”
高小琴念得很慢,尽量不在原话外加判断。
祁同伟问:“通话有录音留存吗?”
“没有。目前只有来电号码、通话时间、接电人员的书面登记。号码还在溯源核实,无法确定是否为蔡成功本人实名号码。”
“那就只当作一条普通来电记录存档,不做延伸定性。”
“我明白。”高小琴顿了顿,“他口中的侯局长,大概率就是侯亮平。”
“这是你的主观判断,不是现有记录能够佐证的事实,公司正式材料里不能这么写。”
“汉东地界上,还有第二位姓侯的局长,能让他拿来拿捏山水集团吗?”
她不是与祁同伟争辩,只是这些天一笔一笔切掉旧生意,听见蔡成功又拿山水集团作价,心里压着火。
祁同伟放缓语气:“我和你判断一致。但不能落字有据的内容,一概不要定性。蔡成功想从你这里换钱,就让他继续耗着。”
“万一他把赵瑞龙也牵扯进来怎么办?”
“山水集团早已退出大风厂股权,留存的旧业务据实说明即可。不要接触蔡成功,不要花钱买所谓材料,也别让离职旧员工私下套话取证。”
“同伟,我怕的从来不是他说实话。”
“我清楚。”
高小琴那边静了一会儿。她怕的是蔡成功把半真半假的事混在一起,再借一个急着立功的人变成正式材料。她跟赵瑞龙做过多少年生意,太清楚一句模糊的话到了有心人手里,可以长出多少解释。
“合规记录需要我送过去给你过目吗?”
“不用。留在公司归档,按制度期限保存即可。你口头告知我这件事,就足够了。”
高小琴应了一声。电话本该在这里结束,她却没有挂。
“还有别的事?”祁同伟问。
“赵瑞龙上午联系我。他说你如今升任副省长,后续需要运作的项目、动用的资源只会更多,让我重启南湖的合作项目。”
祁同伟靠向椅背。
上一世,他确实把位置越走越高,把能够回头的路越走越窄。每一次晋升都意味着更多宴请、更多人情,也意味着赵瑞龙会拿出更大的项目,告诉他已经没有必要装清白。
这一世,对方还是这么想。
“你怎么回复他的?”
“我告知他项目已经董事会决议终止,账目全部切割,重启需要重新审议。但他根本不认可,说我拿董事会当托词。”
“不必再多解释。常规经营照常推进,南湖项目绝不重启。他日后再提,就让他按正规项目流程提交全套书面材料。”
“他不会走正规流程的。”
“没有正式材料,就没有合作项目。”
高小琴笑了一声,笑意很淡:“你升了官,他反倒觉得我们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所以这段时间更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蔡成功和赵瑞龙,一前一后,都是在试探山水集团还会不会花钱平事。”
“这边我能顶住。”
“遇事直接找我,别一个人硬扛。”
这句话说完,高小琴那边才真正松下来:“晚上回来吗?”
“这几天不合适。我刚履新,盯着我的人太多,一举一动都显眼。”
“那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
电话挂断以后,祁同伟坐了片刻。
蔡成功、银行、大风厂。
三个词已经足够把上一世的那条线重新拼出轮廓。那时蔡成功为了保住企业,逮住一个能施压的对象便死死咬住,欧阳菁收过的银行卡被侯亮平当成打开李达康的缺口。李达康越强硬,侯亮平越认定自己碰到了真正的保护网。
现在大风厂没有起火,山水集团也已退股。可欧阳菁那张卡不会因为别的雷被拆掉便自动消失。
他不能确定蔡成功这一次到底说了多少,更不能拿上一世的口供当作今天的事实。高小琴转来的只有一通索要资金的电话,连“侯局长”是不是侯亮平都没有第三方确认。
能做的,是让该知道风险的人先看一眼自己的家门。
祁同伟翻开私人通讯录,拨通李达康的办公电话。
接电话的是秘书。
“李书记现在正在开会。”
“麻烦他会后抽空回我一通电话,私人事宜,不走公文流程。”
“需要我记录留言内容吗?”
“不用,他回电即可。”
一个小时后,李达康没有回电话,秘书却来通知,李书记晚上八点在京州市委一号会议室旁的小接待室等他。
祁同伟到时,楼里的会议刚散。几名干部抱着大风厂复产材料从走廊经过,看到他,称呼已经从祁厅长换成祁省长。
李达康站在接待室窗边,没有让秘书进来。
“刚上任第二天就找我谈私事。”他回过身,“祁省长,你这份人情送得未免太急了。”
“算不算人情,您听完再判断。”
“说吧。”
“山水集团一名离职员工接到蔡成功来电。蔡成功自称已向一位侯姓局长,提交了大风厂与银行的相关材料,同时借机向山水集团索要周转资金。”
李达康的眼神一下收紧:“哪个侯局长?”
“登记记录里只有这个称呼,我不能随意主观确认。”
“是高小琴告诉你的?”
“是。但山水集团全程没有接触蔡成功,无录音、无实质材料,仅留存一通来电登记。”
李达康盯着他:“你今天过来,想让我做什么?”
“尽早核查一下家庭账户的潜在风险。欧阳菁同志以往经手的银行返利、过桥贷款,或是未报备的银行卡,最好提前自查厘清。”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反贪局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情。”
“那你为何偏偏提起银行卡?”
祁同伟早已准备好这道边界。他没有装糊涂,也没有拿所谓内部渠道作挡箭牌。
“早年大风厂融资往来中,蔡成功惯用现金、银行卡结算返利,这是圈内公开的潜规则。如今他突然抛出银行相关材料,我第一时间联想到这类风险。至于他向检察院具体供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判断这是一份善意提醒,还是一只借机伸进李家的手。祁同伟刚升副省长,正需要京州方面配合分工、落地项目,此刻做人情交换,时机再合适不过。
“你今天过来,想从京州换什么资源?”
“今晚一无所求。”
“那以后呢?”
“日后有工作交集、需要协同配合的事,我们就事论事沟通。”祁同伟说,“您先查清这张卡的问题。若无其事,就当我多虑;若确有隐患,别等着别人上门核查、被动处置。”
李达康走回桌边,拿起大风厂材料,又放下。
“蔡成功还在向山水集团索要资金?”
“来电登记内容确实如此。”
“高小琴给了?”
“没有,也不会妥协。”
“我会亲自核查这件事。你今晚说的话,不录入京州任何工作记录。”
“可以。”
“倘若这条线索最终查无实据,今日之事就此作废,我也不欠你这个人情。”
祁同伟听完,只点了点头:“先把隐患核实清楚最重要。”
谈话不到二十分钟。
祁同伟离开以后,李达康独自在接待室坐了很久。大风厂复产表上,蔡成功的名字出现了四次;银行协调栏旁边,欧阳菁的单位名称也在。
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没人接。
第二次打过去,欧阳菁才接起,背景里有电视声。
“你立刻回来一趟。”李达康说。
“今晚?”
“现在。我要问你一件早年银行的旧事。”
“电话里不能说吗?”
李达康看着祁同伟刚坐过的椅子:“电话里说不清。你把以前经手的返利银行卡、相关账户和大风厂贷款资料全部找出来,我在家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张卡?”欧阳菁问。
李达康握紧了手机。
他只说了一张卡,欧阳菁却没有问有没有,而是问哪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