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第三次有人提议敬酒时,丁义珍已经不再看酒杯。
他看门。
服务员进来换盘子,他看一眼走廊;经理过来问菜品,他也看一眼走廊。每次门合上,屋里的笑声都会重新响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赵瑞龙那边仍旧只有“问候已转”四个字。
丁义珍不肯再发第二条消息。追得太紧,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了。可他的手机一直放在手边,屏幕朝上,任何一条新消息都不会错过。
秘书来过一次,把明早开发区工作会的提纲送进来。丁义珍当着满桌人的面翻了两页,在“全年项目推进总体平稳”旁边画了一道线,让秘书补上三个停滞项目的处理意见。
他故意谈得很响。
桌上的人果然有人凑过来,说丁市长什么时候都不忘工作;也有人借低头看提纲,把自己同他靠得近了一些。丁义珍把这些反应都记在心里。人肯不肯靠近,有时比电话里那句“共同努力”更诚实。
可那份提纲收走以后,靠近的人很快又坐回原位。没有人主动提要跟他去见新书记,也没有人问开发区下一步由谁分管。
“丁市长真是时时刻刻心系工作。”有人替他把酒添上,“新书记刚到任,您这种能干事、敢干事的干部,往后肯定更忙。”
“忙是好事。”丁义珍端起杯子,没有喝,“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班子可以调整,项目不会悬空。谁真心扑在京州发展上,谁就缺不了我们这些熟情况、抓落实的人。”
“那可不!开发区这几年的推进,谁不佩服丁市长眼光准、消息灵。”
这句奉承终于把桌上的气氛抬起来一点。有人开始讲丁义珍当年怎样提前协调到一块地,有人说某次项目还没正式发布,他就已经把企业叫来开会。
丁义珍听着,脸上也有了笑。
门就在这时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宾馆经理站在门外,侧身让两名客人从走廊经过。前面的男人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普通公文包;后面的女人没有往包间里看,只低头听经理指引另一侧的会议区。
丁义珍握杯子的手停住。
他见过那个女人。
不是在办案现场,也不是在检察院。两年前的一次省里活动上,她陪父母露过面。陆家的关系在汉东并不需要写进公开简历,认识那一家的人自然知道。后来有人提过,女儿陆亦可进了反贪系统。
那次活动上,丁义珍还隔着几个人同陆家长辈打过招呼。对方礼貌地点头,陆亦可站在旁边,没有接他递过去的名片。他当时只觉得年轻人不懂人情,现在那张没有送出去的名片反而替他把脸认得更清楚。
走廊里的身影只出现了几秒。
陆亦可从门口经过,没有同包间里的任何人对视,更没有停步。经理把他们带向另一侧,门随即被服务员关上。
桌边的人还在说话。
“丁市长,刚才讲到开发区二期,您当时是不是提前一个月就摸清了政策风向?”
丁义珍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声音很轻,他却觉得满桌人都听见了。
他把右手放到桌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空调开得并不热,酒也只喝了两杯,后背贴着衬衣的地方却已经发潮。
陆亦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只是吃饭,她身边那个男人为什么拿着公文包,宾馆经理又为什么亲自领路?如果不是来找他,她来核实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可丁义珍不需要等到每个答案都齐了。
北京那几个突然只回公文式短信的人,山水集团的退股重组,赵瑞龙身边人的敷衍,还有今晚少了一半的座位,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接到了一起。
桌上的人还在夸他消息灵通。
丁义珍忽然明白,真正消息灵通的人不会坐在这里等敬酒。
他拿起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笑着对众人说:“年纪大了,酒量跟不上。两杯酒下肚得去趟洗手间,你们继续喝,千万别冷了场子。”
有人站起来要陪,他抬手压住:“上个洗手间还要人跟着,我这个副市长反倒成了笑话。”
桌上响起一阵笑。
丁义珍走出包间,步子不快。服务员问需不需要指路,他说来过很多次,知道地方。
转过走廊以后,他没有直接去洗手间,而是在消防门旁边停了一下。门上的玻璃只能照出一小块走廊,他看不见陆亦可去了哪里,也没有再探头寻找。
他拨给秘书,语气和平时一样:“明早会议的材料,你再仔细核对一遍。今晚别离岗,随时等我通知。”
秘书答应下来,又问饭局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
丁义珍挂断,没有从这通电话里交代任何去向。
包间门又开了一次。刚才替他添酒的企业老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笑着催道:“丁市长,大伙都等着您回来,定下一杯敬谁呢。”
“你们先商量着。”丁义珍也笑,“我接个工作电话。”
老板没有走过来,答应一声便退回包间。门关得很快,里面的说笑随即又续上了。
丁义珍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丁义珍站在消防门后,把通讯录往下翻。
有几个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有拨过。那些号码平时不能用来请托项目,也不能替他在常委会上说一句话,只在真正需要离开时才有意义。
他没有逐个试探,也没有再向赵家求证。
求证会留下等待。现在最缺的就是等待的时间。
包间方向又传来笑声。有人隔着门喊丁市长,说酒已经满上了。
丁义珍选中其中一个号码,按下拨出。
这通电话不问北京出了什么事,也不问汉东准备抓谁。
只为启动他早已给自己留好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