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把最后一盘棋收进棋盒,才听见门铃。
吴惠芬去开的门。她站在玄关看见祁同伟和程度,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们师生现在谈工作,都改到饭点以后了?”
祁同伟笑道:“师母,我特意掐着饭点来的。”
“那你算错了。今晚就煮了两个人的饭。”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又朝厨房走去。
高育良坐在书房,没有出来迎。他已经从窗玻璃里看见了车,也看见程度怀里抱着的文件袋。
“老师。”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程度也坐。到了家里,不用跟在政法委一样拘谨汇报。”
程度刚挨着椅子边坐下,祁同伟便道:“把文件递给老师。”
程度把香港律师寄来的证明书、申请材料副本和自己的请假、因私出境审批依次放到桌上。高育良没有先看法院文件,反而翻了翻程度的审批材料。
“请假出境,替领导办私事。”他抬头问,“谁批的?”
“厅里按干部管理规定批的。”祁同伟说。
“我问的是谁签字审批,不是问流程。”
程度下意识坐直:“报告高书记,厅长没有违反——”
“我没问你。”
程度立刻闭嘴。
高育良这才翻开最上面的证明书。第一页看得很慢,第二页更慢。屋里只剩纸张摩擦的细响。
看到双方姓名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办的?”
“前些日子。”祁同伟说。
“前些日子具体哪天?”
祁同伟报了日期。
高育良把证明书放回桌面:“你今天过来,是告知我,还是征求我同意?”
“事情已经办完,只能过来告知老师。”
“先斩后奏。”
“是。”
“替我处置家事,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祁同伟没有辩解。
高育良越看他这副坦然模样,脸色越沉:“怎么不说话?你以前做错事,好歹还会给自己找几条说辞。”
“这次无话可找。”
“是真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都有。”
吴惠芬端着茶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把茶放下,没有问文件里是什么,只对程度说:“厨房有刚切的水果,你帮我端一下。”
程度看向祁同伟。
高育良冷声道:“在我家里,祁厅长的命令,还能压过你师母?”
“不是。”程度赶紧站起来,“我这就去。”
书房门被吴惠芬从外面带上。
高育良重新拿起证明书:“她是自愿的?”
“自愿的。全程有律师和程度在场,没人逼迫她。”
“孩子的安排呢?”
“抚养事宜按她的意愿改过。孩子需要父亲陪伴时,您随时可以探视。”
高育良抬起眼:“这话是她说的,还是你自己定的?”
祁同伟停了一下:“她托程度带了句话,得由程度亲口转给您。”
“你没听?”
“没有。”
高育良盯着他,像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过了片刻,他把文件翻到末页,看见高小凤的签名。
“还有别的事吗?”
“相关的私密影像,我也一并处理干净了。”
高育良的手指压在纸角,没有动。
“什么影像?”
“老师清楚是哪一段。”
“之前在谁手里?”
“现在已经不在那人手里了。”
“同伟。”高育良第一次正色叫他的名字,“我问的是,曾经在谁手里?”
“此人再也不会拿这些东西做文章。整场交易有律师、中间人见证,协议齐全,物品已按约交付处置。”
“你还为此花了钱?”
“是。”
“谁出的钱?”
“没用公款,也没让老师掏一分钱。”
高育良把文件重重合上:“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事情办得干净,就什么都可以瞒着我?”
“不是。”
“那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祁同伟看着桌上的证明书:“如果我事先告诉老师,您会同意我办吗?”
高育良没有回答。
“您一定会让我再等等,会觉得时隔多年,没必要贸然行动,更会担心惹人猜疑。”祁同伟说,“您的顾虑都没错。可一直拖下去,把柄始终在别人手里,纠葛也一直悬着。不会因为没人提起,就自行消失。”
“所以你就擅自替我做了决定?”
“是。”
“你倒是干脆利落。”
“先办后报本就不妥,我若是再把责任推给程度,就更不像话了。”
门外传来碟子轻轻碰到门框的声音,随即又远了。显然程度端着水果回来,听见里面的话,没敢进。
高育良走到窗前。院里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玻璃上,他站了很久,才问:“花了多少?”
祁同伟说了数目。
“她知情?”
“高小琴知道。”
“她愿意出这笔钱?”
“她问我值不值,我说值得。”
“你们现在,倒像是一家人了。”
这句话里有讽刺,也有一点疲惫。祁同伟没有接。
高育良回到书桌后坐下:“你看似扫清了风险,实则抹去了我的一段过往。以后再有这种事——”
他说到这里停住。
“我一定先向老师报备。”祁同伟替他接完。
“你真能做到?”
“能报备的,一定提前报备。”
“说白了,还是会瞒。”
祁同伟低头认了:“是。”
高育良被他气得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快散了。
“让程度进来。”
程度几乎立即推门,手里还端着那盘已经切得发干的苹果。
“你一直在门口听着?”高育良问。
“没有。我刚到。”
“跟着你厅长别的没学精,睁眼说瞎话倒是学得挺快。”
程度把水果放下,从随身本里取出折好的纸条,双手递过去。
“这是高女士托我带给您的话,我一字未改。”
高育良展开纸条。
他看完后没有说话,只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夹进证明书里。
吴惠芬在外面叫吃饭。高育良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今晚就到这。程度留下吃饭。”
程度松了口气:“谢谢高书记。”
“谢早了。”高育良看向祁同伟,“他有饭吃,你没有。”
程度僵在原地。
祁同伟却笑了:“师母刚说只煮了两个人的饭。老师把您的那份让给程度,我出去吃就行。”
“你想得倒美。”高育良拿起文件,“去把酒打开。今晚的训话,你得老老实实听完。”
\*\*\*
饭吃到一半,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起身去了阳台。
电话来自省厅值班室。一份跨省协查刚刚转到厅里,涉及一批流向异常的化工物料。对方请求汉东核查两辆长期往返边界地区的货车和一家已经停业的收货企业。
值班员报到协查编号时,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那串编号他未必记得完整,可案由、车辆和停业企业凑在一起,他想起了上一世一份伤亡通报。
一名民警,两名群众。
还有一场开了三天的追悼会。
“把协查原件和现有材料送到我办公室。”祁同伟说,“通知禁毒、技侦和属地先做案头核查,任何人不得提前接触目标。”
挂断电话后,他在阳台站了几秒。
高育良隔着玻璃看见他的脸色,推开门:“出案子了?”
“一宗跨省协查案。”
“情况严重?”
祁同伟把手机装进口袋:“目前还只是纸面线索。”
他回到餐桌前,拿起外套。
“老师,今晚这顿训话先欠着。”
高育良没有留他,只说:“别因为你预判了结果,就省掉中间该走的程序。”
祁同伟停了一步。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