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在大风厂干了二十七年。
年轻时他管车床，后来当班组长。再后来厂里发不出工资，嗓门大、肯替大家跑腿的人，很快被推成职工代表。
山水集团的人来之前，他把通知看了三遍。
“退出控制权，核验职工权益，先行垫付部分争议款。”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一句也不信。
厂礼堂的灯坏了两盏，主席台前摆着四张长桌。高小琴带着法务、财务和项目负责人坐在一侧，另一侧挤了十几个职工代表。门口还有不少人站着，谁也不肯回车间。
车间早就没多少活了，回去也是看机器落灰。
项目律师讲了十分钟，刚说到“历史股权形成过程需要进一步核验”，王德发便敲了敲桌子。
“律师同志，你讲的是法理条文。我们普通人就想知道，拖欠的工资到底哪天能到账？”
礼堂里有人叫好。
律师停下来，看向高小琴。
高小琴没有让他继续：“拖欠工资的名单，厂里统计了多少人？”
财务负责人答：“第一批四百一十七人，具体金额还在核对。”
“为什么一直核对不清？”王德发问。
大风厂财务人员解释，有人中途离岗，有人拿过生活费，还有部分工资被计入借款和补贴，旧表对不上。
“账目对不上，但人的情况对得上。”王德发把自己的工作证放在桌上，“我这个月少发了多少，我心里清楚。老周治病欠的工资，他家里人也清楚。别拿一堆对不上的旧账目，把所有人的工资都卡住。”
高小琴问：“你们推选五名代表，今天和我们财务逐笔核对第一批欠款，可行吗？”
“没问题。”
“三天内核清无争议的部分，第四个工作日，由山水集团先行垫付到账。存在争议的单独列项处理，不耽误其他人拿钱。”
礼堂静了一下。
王德发没有立刻松口：“这笔钱，来源是哪里？”
“山水集团先行垫付。”
“你们垫付的钱，最后算成借给我们工人的？”
“不算个人借款。资金是拨付给大风厂，后续从项目债权、股权处置款项里统一结算。”
“要是最后结算不出来呢？”
“那是山水集团和债务方的纠纷，绝不会回头追回已经发放到工人手里的工资。”
律师把这一条记进会议纪要。
后排有人喊：“空口无凭，我们不信！”
高小琴把笔递给王德发：“所以我们白纸黑字写下来。有看不懂的条款，现在就问；接受不了的，完全可以不签。”
王德发没有接笔：“以前也让我们签字，说得一样好听。签完之后，股权没了，厂子的地也跟我们没关系了。”
项目负责人忍不住道：“当年的转让流程有正规合同，并非山水集团凭空侵占。”
“合同是谁谈的？款项进了谁的口袋？”
“蔡成功是当时的企业负责人。”
“那你们去找蔡成功要说法、追责任，凭什么为难我们普通工人？”
两边声音一下高起来。
高小琴把面前的矿泉水瓶推到一旁：“今天没必要争输赢、辩对错。所有旧合同全部复印交给职工代表，原件由双方律师共同核验存档。山水集团暂停一切新增项目投入，也不会进厂强制清场。但你们也不能扣押设备、封堵厂区出入口，更不能围堵工作人员。”
王德发问：“你们不打算拆厂了？”
“职工权益没有核验清楚之前，绝不动工拆迁。”
“那以后呢？”
“后续事宜，由新的权属方、全厂职工和主管部门依法协商。山水集团退出项目管控，不会替任何接手方承诺兜底。”
这句话没有讨好任何人。有人骂她只想抽身跑路，有人追问退出后工资和收益谁来保障，还有人要求山水集团把未来土地增值收益分给全厂职工。
高小琴没有承诺任何做不到的事。
“所有历史权益，一律凭正规材料核实认定。拖欠工资优先结清，工伤伤残补偿单独列项处理，土地未来收益问题，今天不作分配定论。”
一个白发女工站起来：“我丈夫十年前工伤致残，厂里当初承诺用内部股权做补偿。到头来股权没着落，人前年也走了。这笔账怎么算？”
高小琴让律师记下姓名：“我们同步核查工伤档案和股权名册。当事人离世，不影响家属依法追溯权益。”
女工还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王德发把她拉回座位，没有让人借机起哄。
会议开到中午，桌上的水喝光了两箱。
职工代表最终只在三件事上签了字：共同核验工资、复制历史材料、核验期间不发生强制清场。
退股方案没人签。
山水集团法务有些着急：“高总，不确认退出原则，后续垫付款项没有完整依据。”
王德发把纪要推回去：“你们突然说要退出，我们立刻就全盘相信，可能吗？钱到账、材料核实清楚，我们再谈下一步。”
高小琴按住法务准备翻页的手。
“可以。今天只敲定当下谈妥的内容。”
王德发第一次正眼看她：“你就不怕我们拿到工资，事后不认账？”
“工资本就是你们的合法收入，不是用来换取你们妥协的筹码。”
“那你们这么折腾，到底图什么？”
“只求日后协商事宜时，桌面上少一笔最不该拖欠的民生旧账。”
散会后，职工没有立即离开。几个人围住财务核名单，更多人堵在礼堂外问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不在第一批。
王德发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比开会时还累。
高小琴走到台阶下，被一个年轻工人拦住。
“高总，我父亲在股东名册上，现在已经瘫痪卧床。我能不能替他签字？”
“有合法代办手续就可以。不要今天仓促临时按手印，不作数。”
“那大概要多久？”
“今天下午律师留在厂里，会告诉你具体需要哪些材料。”
年轻工人还要追问，王德发从后面赶来：“先让人走。她今天要是把所有问题都满口答应，你们才更要心里犯嘀咕。”
高小琴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
第四个工作日上午，第一批工资陆续到账。
王德发的手机从八点响到十点。有人说收到了，有人少了三百，有人的银行卡早已注销，还有人根本没进第一批名单。
他骑着旧电动车赶到厂里，财务室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老周的女儿拿着手机哭，说住院押金终于补上了。旁边一个男人却指着短信骂，拖了两年才给钱，还想让大家感恩。
王德发没让任何人喊感谢。
欠工资还钱，本来就不该谢。
中午，高小琴再次来到厂里。她没有进礼堂，直接坐进财务室，听代表逐笔报错。
“到账不是结束。”王德发把新整理的名单放到她面前，“还有一百多人的账目存在争议。伤残补助、生活津贴、内部股权，全都混在陈年旧账里理不清。”
“继续逐笔核查。”
“股权材料里还有一个特殊名字。”
王德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复印件。
上面除了职工代表和厂领导，还有一个很多人都熟悉的签名。
陈岩石。
“这一份股权，当年说是给我们全厂工人定心的。”王德发点着名字，“后来厂子抵押、股权变更，这部分股份到底归谁、怎么算？”
高小琴没有伸手拿。
“请老会计把股权原件和历次变更的全套材料，全部整理齐全。”
“你应该认识陈老吧？”
“认识。”
“那就更好。”王德发把复印件压在桌上，“这次别再让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工人，独自解释所有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