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号上午,队里开会。
会议室里摆着两排椅子,前头一块白板。
领队先念了一段数字:二十轮打完,十二胜八负,排在第六。
剩下的十轮,主场五个,客场五个。
念完,巩指导站起来。
“第六名,”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意思就是,人家第一轮挑对手,挑的可能是我们。”
屋里没人说话。
“剩下的十场,咱们有几场是跟前面的队打。”他说,“赢一场,等于赢两场。这个账,你们自己算。”
白板上还画着剩下十轮的对手,一个个号码后面写着日期。
刘助教把客场那五个用红笔圈了出来。
“客场五个。”他说,“这五个里面,有三个是前八。”
“什么叫前八。”有人问。
“前八就是能进季后赛的。”刘助教说,“剩下的都在门口排队。咱们也排着。”
散会以后,领队把汪德发叫住了。
“下午有个采访。”领队说,“省台的一个栏目,问你两句。”
“问我?”
“问新人和轮换。”领队说,“稿子都写好了,就问你怎么适应比赛。你别紧张。”
中午吃饭的时候,队里几个老队员拿他打趣。
“下午上电视。”侯冰说,“你把头发梳梳。”
“梳什么。”他说。
“你上回有一绺翘着。”侯冰说,“我看见了。”
下午两点,一个扛机器的和一个拿话筒的来了,就在训练馆门口拍的。
拿话筒的是个年轻的女的,先跟翻译嘀咕了两句,又跟刘助教对了一下。
“别问太细。”刘助教说,“他话不多。”
摄像机一开,那个女记者笑着把话筒递过来。
“作为本赛季出场时间增长较快的年轻球员,你怎么看自己的表现。”
他愣了一下。
“……还行。”
“教练组给了你什么样的帮助。”
“让我练中投。”他说,“一天五百个。”
刘助教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
他大概也听见了那句“还行”。
女记者也愣了一下,笑着又问:“那你自己觉得,你现在的短板在哪儿。”
“失误多。”
“那你想怎么改。”
“少传没把握的球。”他说。
那个女记者笑了一下,把话筒收回去。
录到这儿刘助教在旁边抬手,意思是够了。
机器关了,那个女的跟他道谢,转身的时候小声对同事说了一句“他说得可真短”。
老周在馆里看着,走过来。
“以后这种,”老周说,“你记住三件事:不吹自己,不踩别人,不说没影的。剩下的随便。”
“我就说了三句。”
“所以没事。”老周说,“你要是说了三十句,明天报纸上就有三十句话等着你。”
临出门的时候,程功给他发了条信息。
今天的报纸我留着了,等你回来给你。
上面写什么了。
程功说:没写你。写的全是别的队。你别急,等他们写你的时候,你就该烦了。
十二号晚上,客场,山西。
山西这队排名在后头,主场的气势却不小。
馆里的音响开得重,主队进球就放一段,能震得耳朵发麻。
第一节山东没适应,被冲了一波,落后五分。
这一节他坐在边上,看的是山西那两个内线的跑位。
他们爱在罚球线附近倒一次手,再往里切。
他把这个记住了。
第二节还剩六分钟,鞠指导叫他上。
上场之前,鞠指导只跟他说了两句。
“今天把球传明白。”他把手按在他肩上,“山西的主场,你别听他们的锣鼓,你听你的脚步。”
他上去就把球送到了位。
弧顶拿球,看见拉米扎纳往外提了半步,他把球吊进去。
拉米扎纳接球,转身,勾手,进。
山西的防守收得很深,他就把球从人缝里分给底角,孙杰接球,三分,进。
球再回来,他自己投了一个中投。
球在筐上转了一圈才掉下去。
第二节他送出去三个助攻,自己拿了四分。
半场结束,山东反超八分。
进更衣室前,鞠指导在门口拦住他,只说了一句。
“今天你的失误栏,我看着呢。”
第三节山西把外援顶上来,一路往里打,分差掉到两分。
馆里的声音一层压一层,山东的球传得开始散。
鞠指导叫了暂停,把板子搁在腿上。
“你们现在听不清我说话。”他说,“我也不多说了。把球给拉米扎纳,看他能拿几个。”
他这一节上场四分钟,干的活是接球、出球,把节奏一点一点从对方手里拽回来。
有一个回合他被逼到边线,退无可退,把球从对方背后拍到拉米扎纳脚下,球权保住了。
鞠指导把两只手向下按了按。
山西教练在场边一直站着,骂人的声音不小。
他们的外援越打越硬,山东的内线吃了两次犯规,侯冰被换下去。
鞠指导把陈晓东叫起来,又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人换。”他说,“一个顶人,一个接球。”
第四节还剩五分钟,山东领先三分。
他被换上场,替的是王刚。
山西把球交给他们的外援,一个人往里砸。
他上去顶,人家用身体压他,他退了半步,让人投进了。
比分变成一分。
回过来,他在弧顶持球。
防他的人往前半步,他把球从胯下换到左手,往里走,走两步把球分到右边。
陈晓东在那儿站着,接球起,进。
一百零一,九十八。
山西叫了暂停。
暂停回来,他们最后一个三分砸在筐上,山东把球权拿住,把时间耗完。
终场哨响,一百零四比九十九。
他上场十二分钟,六分,四个助攻,一次失误也没有。
六分里面,有四分是在第二节拿的,另外两分在下半场。
更衣室里,队里几个人在笑山西那个外援最后那次失误。
他把鞋脱了,让队医看脚踝上的一块红印。
“没事。”队医说,“你今天没摔。”
“嗯。”
“你今天一次失误都没有。”队医说,“我看板子了。”
赛后离开球馆的时候,看台上有几个小孩追到大巴边上,举着一张纸要签名。
助理教练让司机别停。
车开出去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还站在路灯底下。
赛后回酒店,兽兽给他发短信,就一行字。
四助零失误,我画了个圈。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零失误这件事,队医说了,兽兽也写了。
他想起十月份那两场球,一场两个失误,一场也被掏过球。
那时候他拿着球就紧张,怕人上来。
他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妈接的,说香肠收到了没有,他说收到了。
“你弟弟期末那道数学题不会做,你什么时候回来教他。”
“我不会教人。”
“你不会教他,你会解题。”他妈说,“等他放假了让他自己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把面板调出来。
【比赛奖励:客场,半程这一场把球传明白了。经验+150,属性点+12】
【属性点余额:31】
三十一。
他把面板关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
这是他这个月睡得最早的一晚。
睡之前他又想了一会儿白天那个女记者问的短板。
他想出来的答案是两个字:经验。
可这两个字不能写在纸上,也不能说给人听。
明天回济南,后天主场,打江苏。
上一回跟江苏打,是十月,在人家那儿,他上场十一分钟,两个失误,其中一个是人家从他手里把球摘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