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号中午,他从训练馆赶回学校。
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珂珂在那儿等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的。”
袋子里是几页钉好的纸,打印的,边角上有铅笔写的字。
“我们班女生整理的。”她说,“重点都在这儿,你自己看着背。”
“你考完了还管我。”
“我闲着。”珂珂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再说你要是挂了科,明年还怎么打球。”
“两回事。”
“一回事。”她说,“你自己想。”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四门是吧。”
“四门。”
“那就一门一门来。”她说,“别想一次全过。”
一月二号晚上,302宿舍的灯开到十一点。
程功把四门课的笔记摊在两张床上,用红笔在每一页的边角上写字。
汤圆蹲在地上替他们两个人抄一份重点,字写得又大又圆。
“你抄这个干什么。”兽兽从床上探下头。
“万一他抄漏了呢。”汤圆说。
“你先抄对你的。”程功说。
汪德发坐在床沿上,把第一门课的笔记从后往前翻。
翻到十二点,程功把灯关了。
“睡了。”他说,“你明天早上七点起,晚了我不叫你。”
“嗯。”
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程功忽然说:“你今天那个训练,练到几点。”
“六点。”
“明天考试八点。”程功说,“你要是考砸了,别怪笔记。”
一月三号早上八点,他坐在教学楼三楼的教室里。
考场比训练馆冷。
窗户上结着一层白霜,暖气片子响,不热。
监考的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把卷子一张一张发了下去,发到他这儿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你先写名字。”
他低头写。
名字写完,手心是潮的。
这门课他从十二月下旬开始翻,程功的笔记抄了两遍。
第一页上那四个字他还记着:别掉队。
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他把头低下去。
题不算难。
写到最后一道,他卡住了,盯着看了五分钟。
窗外的树上落着几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从他旁边过,看了一眼他的卷子。
“最后一道空着?”
“不会。”
“不会就空着。”老师说,“别乱写。”
出考场的时候,程功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最后一道不会。”
“那道我也空着。”程功说,“一会儿吃不下饭了,晚上你还打球呢。”
“吃饭照样吃。”
“你晚上打谁。”
“陕西。”
“主场?”
“主场。”
程功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那我晚上去看。买最便宜的票。”
这场比赛,山东输在自己手里。
陕西排得比山东靠后,来济南之前刚吃过两场败仗。
第一节山东领先七分,第二节陕西换了联防,山东在外头一个劲儿地投,就是不进。
半场结束,分差掉到两分。
馆里的票卖得一般。
东边看台上空着一小片,他知道程功他们坐在哪儿,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三个脑袋挤在一起。
陕西的球风不花。
他们不跟你比快,也不跟你硬顶,就是每个回合都把人卡在你要走的那条路上。
防他那个四号更是这样——先站到他前面半步,脚不乱动,也不掏球,就等他先做选择。
第二节后半段,他上场。
弧顶那个位置给他球,他抬手就投。
这个球他练了整整一个冬天,脚下也站定了,劲儿也对,就是短了半圈,砸在前框上。
防他的人退了一步,还是那个意思:投吧。
球再回到他手里,他犹豫了。
手举到一半收下去,球掉在自己脚边。
陕西的人一把捞走,往前推,两分。
鞠指导在场边喊了一声,让他把球先交出去。
他交出去了。
剩下的两分钟,他站在底角没摸到球。
中场回更衣室,鞠指导在门口站着,挨个儿跟回来的人拍手。
轮到他,鞠指导说了一句。
“你上半场那个球,为什么不投第二个。”
“怕不进。”
“你怕它不进,它就一定不进。”鞠指导把水递给他,“投丢了骂你的是我,不是你。”
第三节他没上。
第四节还剩六分钟,山东落后五分。
鞠指导又让他上。
他上去不等球,先从底线绕了一圈,把人带走,再从掩护后头钻出来。
球到的时候,手已经架好了,接球就投。
进了。
八十四比八十七。
馆里的声音起来了一点,又落下去。
陕西叫了个暂停,回来把防线往回收。
山东的球传得更费劲,一个球要过三四个人手里,拖到二十四秒才勉强出手,还磕在筐上。
还剩三分钟,他在弧顶持球,往里压了一步,侯冰顺下,他把球从人缝里塞进去。
侯冰打进,还造了个犯规。
再往后,山东的球连着被陕西断在半场。
他自己也丢了一个:给拉米扎纳的传球,抛得太高,人家从后面跳起来够走。
还剩一分多钟,山东落后八分。
鞠指导又叫了个暂停,回来打的还是他。
他在弧顶接到球,防他的人退了半步。
他没投,也没犹豫。
他把球往地上一拍,从右边往里走,走到罚球线附近,防守的人撞上来,哨响。
第一罚进了,网响了一声。
第二罚弹出来,砸在篮脖子上,被陕西的人摘走。
这是他的第三分。
他往回跑,鞠指导在场边喊了一声:“好球。”
终场哨响,一百比一百零七。
他上场十分钟,三分,一个助攻,两次失误。
回更衣室的路不长,他走在队伍的最后头。
巩指导没在屋里等他们。
队医收拾箱子,翻译坐在门口。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两分钟,门开了。
“今天这场球,我不说谁不好。”巩指导站在门口,把话说得很慢,“我说一件事:你们有六个人的腿是沉的。为什么会沉,你们自己知道。”
他没抬头。
观众走得很慢。
有人从看台上往下扔了张报纸,纸片在半空里飘了两下,落在场地上。
馆里的灯一盏一盏灭。
散了以后,鞠指导把他叫到走廊上。
“昨天几点睡的。”
“一点。”
“干什么。”
“……看书。”
鞠指导看着他,看了几秒。
“考几天。”
“四门,三号、四号、六号、九号。”
鞠指导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了。
“六号那门,你在哪儿。”
“六号……队里五号去辽宁。”
“对。”鞠指导说,“六号你在飞机上,或者在人家那个馆里热身。你自己算算。”
他心里那笔账,早就算过了。
四门里面有一门,怎么都赶不上。
“那门我去申请缓考。”他说。
“缓考不是欠着不还。”鞠指导说,“是你得自己惦记着。哪天忘了,挂的就是你的科。”
“缓考要队里开证明。”鞠指导说,“明天上午你去找领队,让他给你写。”
“那我五号不去辽宁?”
“去。”鞠指导说,“你球不打,谁给你开证明。”
他站在走廊里,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了一会儿。
楼里大半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一层传达室还亮着灯。
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回来啦。”
“嗯。”
“输了?”
“输了。”
“输球不冷。”大爷缩回去,“快上去睡吧。”
回宿舍,兽兽他们已经睡了。
他把台灯调到最暗,翻开第二门课的笔记。
程功的字一行挤着一行,边上还有批注。
他看了四十分钟,趴下去睡了。
程功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今天那个球,我看见你最后罚进那个了。”
“一个进一个没进。”
“进的那个就是好的。”程功说,“别老想着没进的那个。”
熄灯以后,黑暗里隔壁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他缩在被窝里,把面板调出来。
【比赛奖励:主场,状态不佳的一场。属性点+10】
【属性点余额:60】
六十。
他看了一眼,没动,把面板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