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周起,你跟着练。”
刘助教说这话的时候,刚把手里的训练表按在门边的柜子上。
表上画着格子,格子里是名字和时间。
汪德发站在他旁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没有他的名字。
“跟着练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你能进来,能在场上,能出汗。”
刘助教把表掀下来。
“也说完了——你没编号,没柜子上一层,不在这张表上。衣服自己拿,水自己打,练坏了别找我,练好了没人记你。”
“那这算什么身份?”
“不算身份。”刘助教把保温杯拧开,“你先跟着练。”
他点点头,转身去换衣服。
更衣室最下面那半个格子还在,一摞衣服压在上头,是上周他忘了带回去的。
胡师傅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眼镜往上顶了顶就走了。
第一天上午,巩指导来了。
他在板上画了三条线,说下周对手那个后卫的习惯:喜欢从右边起,过掩护以后收半步,第二步特别快。
“谁扮他?”巩指导问。
刘助教指了指汪德发。
“我?”汪德发愣了一下。
“你个子小,腿快。”
巩指导把笔一放。
“从今天起你就是他。他往哪边走,你就往哪边走。他什么时候收半步,你什么时候收。”
那天上午他扮了四十分钟那个后卫。
一开始他觉得这活儿没劲——不投,不抢,只负责走路。
后来他明白了:他每慢半步,陪他练的那个人就得挨一次过;他每快半步,对面就得改一点东西。
他扮得越来越像。
到第三节,他甚至学会了那个后卫的坏毛病:过掩护之前先往左看一眼。
巩指导在场上只说了一句话。
“眼睛别学。”
收操的时候,老周从他旁边过,停了一下。
“你那个收半步,再做一遍我看看。”
汪德发做了。
老周盯着看了两遍,点点头。
“行。”老周说,“他下回这么走,我提前站过去。”
老周说完就走了,跟平时一样,不笑,也不夸。
下午是一队自己的对抗。
他在黄组。
有一回合他跑出空位,站在弧顶,手举着。
球没来。
第二回合他再跑,球还是没来。
第三回合他没跑了,站在底角,把防守人带走。
那天他一次球都没接到。
练完,他数了数自己身上的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出汗最多、摸球最少的一天。
晚上,队医给每个人量体重。
“上个月一百四十七斤。”
队医在表上写字。
“今天一百四十四斤半。掉了两斤半。”
“我吃得不少。”
“吃的没长上,说明练的量超过了。”
队医把笔帽盖上。
“你这个岁数,练到掉秤不稀奇。稀奇的是掉了秤还天天来。”
“那我该歇?”
“我说了不算。”队医说,“谁给你排的课,你找谁去。”
熄了灯,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想老周那句话——这大概是他在这个馆里,第一次被人“用”上一次。
第二天早上,他坐六点的头班公交。
车晃,他靠着窗户睡了一路,到站是被售票员叫醒的。
训练馆的门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抬了抬下巴。
一队的人对他都这样。
不冷,不热,不看你,也不赶你。
第三天下午,出事了。
对抗打到第三节,他被安排去防一个从二队上来的小个儿。
那孩子比他矮半头,运球像黏在手上。
第一个回合汪德发跟住了。
第二个回合,他跟到一半,脑子里忽然空了半秒——那半秒里,他想的是昨天课堂上老师问的那个问题。
就那半秒,人从他右边过去了。
哨响。
巩指导在场边站着,没喊,等他跑过来才开口。
“你今天眼睛在这儿,人不在。”巩指导说,“跑什么?”
“我……”
“累了就下去歇。”
巩指导转身走了。
“练到眼睛不在,等于没练。”
他走到场边坐下,用毛巾把脸盖住。
隔了一会儿,毛巾被人从外面拽了一下。
是九号。
“你别当这是骂你。”
九号把一瓶水递过来。
“他要是懒得说,就不说了。”
收工以后,徐闯在门口等他,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袋。
“给。”
徐闯扔过来一个袋子,里头是两个肉火烧。
“我们院食堂晚上不做这个。”
“多少钱?”
“三块。”
徐闯蹬上车。
“记账。夏天你进了队,一个月工资下来,连本带利还我三十。”
“三块变三十?”
“利滚利。”徐闯说,“你要是进不去,就当我喂了狗。”
他咬着火烧,看徐闯骑远了。
周六下午,一队没有安排训练。
他回学校补了一节专业课。
老师在前面讲课,他在最后一排,眼睛睁着。
讲到一半,老师点他起来答一个问题。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教室里有人笑。
“坐下吧。”
老师说。
“下次别坐第一排了。坐第一排打瞌睡,太显眼。”
下课,汤圆把笔记推过来,页脚写着两个字:这页考。
“你要是哪天不打了,”汤圆说,“我这几本笔记卖你五十块。”
“五十块?上次还说两块。”
“上次是上次。”汤圆说,“你最近缺课太多,涨价。”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他爸接的。
“电视上放球呢。”他爸问,“有你没有?”
“没有。”
“哦。”他爸说,“那我不看了。”
停了两秒,他爸又补一句。
“你妈说你瘦了。”
“我称了,没瘦。”
他爸还是那一句:“你妈说你瘦了。”
六月六号晚上,他给珂珂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传达室那台老式的,红色的,听筒上那根线绕了三圈。
“喂。”
“是我。”
“我知道是你。”她说,“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宿舍楼底下,有人打牌。”
“那你快说,我明天还得早起。”
“明天别写错名字。”
那边静了一下。
“就这个?”
“名字写错,不给分。”
“我知道我名字怎么写。”
她顿了一下。
“你打这个电话,就为说这个?”
“嗯。”
“行。”
她说。
“那我也说一句。你明天照常练你的。你要是这周打砸了,回头在电话里啰嗦半天,我这边还得听着。”
“知道了。”
“挂了。”
电话挂断以后,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手在兜里摸了两圈,才想起明天早上还有一趟六点的车。
六月七号、八号,他在训练馆里练得比平时晚。
高考那两天,学校那边静得像放假。
他坐在场边喝水的时候,会忽然想到考场里的钟表——走针的声音,他记得很清楚。
八号晚上,电话又响了一次。
“考完了。”她说。
“怎么样?”
“写满了。”她说,“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写了。”
“那就行。”
“行了,挂了,我妈在门口等着呢。”
第二天训练之前,刘助教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
“周六那场教学赛,青年队出四个人。”刘助教说,“你在里头。”
汪德发把纸接过来,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名字是徐闯。
第二个是他。
下面还有两个,他不认识。
“这四个里,最多留两个。”刘助教说,“也可能一个都不留。”
“那我练到什么时候算数?”
“练到有人记你为止。”
刘助教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面板调出来。
【日常奖励:先跟着练——一周五练,一天没缺。属性点+12】
【属性点余额:163】
他把面板关掉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这一年,他在不少纸上找过自己的名字。
成绩单上有,分组表上有,名单上也有。
这一回,他的名字在第四个位置。
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第一个。
周六,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