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放在下午三点。
上午十点,主教练没让练球,把全队拉到招待所后面那块空地上,练走路。
“青岛的紧逼不抢球,抢路。”他站在队伍中间,两只手在身前比出一条窄缝,“球运过半场,两个后卫别分开,一左一右贴着边线走。大中锋提上来做墙——不是给你挡人,是给你立路标。他们要抢,就让他们撞墙上。”
风从空地那头刮过来,吹得墙根晾着的球衣一排排响。
汪德发把领子立起来。
“还有件事。”主教练说,“今天首发一号位,汪德发。”
没人说话。
过了两秒,有人开口。
“教练。”
是队长邵鹏。
三年级,一米八八,板寸,嘴唇薄,笑起来右边那颗门牙亮得不太一样——去年撞掉的,补的。
“我在队里练了两年,去年决赛我上了十二分钟。”邵鹏的声音不高,“他秋天来的,战术本都没抄完一本。凭什么是他一号位?”
空地上静下来,连食堂那边的风机声都听得见。
主教练看了他两秒:“昨天半决赛,他一个人把岑一鸣的球队送回了家。你也拿一场这样的球来问我。”
“那今天呢。”邵鹏说,“今天他要是打砸了呢?”
“今天按今天算。”主教练把哨子塞回嘴里,“他打砸了,第四节你上。当我面说的,算数。”
散会的时候,汪德发从邵鹏身边走过去。
“队长。”
邵鹏停下。
“你不用等第四节。”汪德发说,“我要是打砸了,我自己走下来。”
邵鹏愣了半秒,笑了——那颗补的牙露出来。
“行啊。”他说,“我等着。”
中午在招待所食堂,大中锋吃了两份饭,吃完把碗一推。
“两米零六。”
“嗯。”
“我昨晚梦见贺彪了。”大中锋说,“梦里他没穿鞋。”
“那你怎么打的?”
“我赢了。”大中锋说,“醒了坐床上想了半天,觉得这梦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
“他今天肯定穿鞋。”
徐闯在旁边笑得把汤喷了出来。
下午两点二十检录。
青岛那边两排人往里走,走在最前头的是贺彪——两米零六,脖子短,肩膀横得像块门板,两条胳膊自然往外撇,一看就是常年挂在篮下的人。
他后面跟着于洋,一米七八,队里最矮的个头,下巴上一颗黑痣,嘴里嚼着东西,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的半场。
“他嚼的什么?”徐闯小声问。
“口香糖。”大中锋说,“昨天也嚼,从进场嚼到退场。”
进场的时候,底线那头一个捡球的小孩跑过来,仰着脸看汪德发,看了两秒,把球递给他,又小声问:“你是不是昨天那个……投三分的?”
“是。”
“能给我签个名吗。”
汪德发愣住了。
他这辈子加上辈子,没人跟他要过签名。
“签哪儿?”
小孩把一张自己画的记分表翻过来,翻到背面,纸角都卷了。
“就这儿。”
汪德发蹲下去,在那张纸上写了名字。
写完发现写得太大,墨水洇开一小片。
“谢谢。”小孩把纸抱在怀里往回跑,跑了一半又回头喊,“今天你还投啊!”
“投。”
他站起来的时候,一眼看见看台正中间——灰衬衫,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本子摊开。
刘助教。
两个人隔着半个馆对了一下眼神。
汪德发没招手,刘助教也没点头,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
“看什么呢?”徐闯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看记分牌。”汪德发说。
跳球,大中锋把球拨回来。
第一节前六分钟,是他这个秋天打得最难看的一段。
第一次进攻,他绕掩护出来接球,球刚离手,于洋的手已经压到球上——不是抢断,是压,把球压在他自己脚上弹了出去。
第二次,他想用昨晚刚打开的那本说明书里的“接球就投”,人还在往右飘,球砸在篮筐前沿飞出去三排。
第三次更糟:他突进去,看见贺彪堵在篮下,犹豫了半秒,球传大了,直接传给了坐在底线后面的摄影记者。
一分钟之后,丛杰中投进一个,记分牌翻成 4 比 12。
八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烫。
主教练叫了暂停。
“汪德发。”他把战术板往腿上一拍,“你昨天那二十几分呢?”
“我——”
“你什么你。”主教练用笔尖戳着板子,“你怕他?你怕那个嚼口香糖的?”
“我不怕。”
“你不怕你抖什么。”主教练把板子一合,“听着,从这个球起,你别想着传球了。投。投不进也是我的。”
汪德发抹了把脸。
他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活动手腕——邵鹏。
“教练,”汪德发说,“还有一个。刚才那两次,他把手压在我球上,裁判没吹。”
“我知道。”主教练说,“所以你别站在那儿等着接球。你跑起来,让他追你。”
上场前,邵鹏从他身边走过去,撂下半句:“他脚步跟不住变向。你往边上走。”
汪德发回头看了他一眼。
邵鹏已经走到替补席那头去了。
从下一个球起,他不站定了。
绕底线,借大中锋的背,接球——不落地,直接往右一步,起跳。
球进。
6 比 12。
再一个回合,他从弧顶往左走两步,忽然折回来,接球时人还背对着篮筐,转身就投。
8 比 12。
青岛不慌,贺彪在篮下硬吃一个,8 比 14。
但于洋开始喘了。
他跟了两趟变向,第三次绕掩护的时候撞在大中锋后背上,踉跄了一步。
汪德发在弧顶站定,抬手就投——三分。
11 比 14。
徐闯右翼跟着来一个。
14 比 14。
最后四十秒,大中锋在篮下连着放进两个,中间青岛只靠两罚拿了两分。
第一节结束,18 比 16。
更衣室里,主教练只说了一句话:“贺彪第一节 6 分,四个是二次进攻。他从你们头上摘的不是球,是命。”
第二节,青岛换了全场紧逼。
于洋不再贴汪德发的手,改贴他的腰——顶着你、别着你,让你每一次转身都要多花半口气。
打到还剩五分钟,汪德发出了一个事:他从右翼往里突,于洋从侧面挤过来,两个人同时倒地。
哨响。
裁判的手指向他——进攻犯规。
是第三次。
汪德发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举了一下又放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主教练已经在场边吼了:“下来。”
他走下场的时候,邵鹏已经摘了外套站在技术台前。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邵鹏上场之后,第一个回合就被于洋从背后把球捅掉,青岛快下得分。
第二个回合,他学乖了,把球护在胯下慢慢往前推——推到前场,交给徐闯。
半场结束,35 比 33。
中场十五分钟,更衣室里没人说话。
邵鹏把毛巾顶在头上坐在角落里,喘气声很粗。
汪德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长凳。
过了一会儿,邵鹏把毛巾掀下来。
“你那个第三次犯规,”他说,“裁判吹得不对。”
“我知道。”
“可你那一球本来就不该往里突。”邵鹏说,“他早就等着你了。”
汪德发看着他。
“你上半场投了三个,进了两个。”邵鹏说,“你不投的时候,我们在挨打。”
他把毛巾重新顶回头上,声音从毛巾底下闷出来:“下半场我要是再被那个小个子捅一次,我自己下场。”
主教练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都听着。”他说,“第三节,我们不打快。贺彪四次二次进攻,是因为我们的内线丢了位置——不是跳不过,是站错了。大中锋,你卡他的时候用下半身,别用手。”
他看了汪德发一眼:“你上来。”
第三节的前六分钟,青岛只拿到两分。
汪德发投进一个中投,给徐闯喂了一个底角三分,又把球塞给切进来的锋线,一波 9 比 2,记分牌翻成 44 比 35。
青岛叫停。
暂停回来,贺彪在篮下要位。
这一次他抢的不是球,是位置——他往篮下挤,两只手在汪德发背后推。
王叔的卡位课在汪德发脑子里过了一下:卡位只用上半身,人家一顶就得退;腰往下沉,屁股往后坐,人是靠一条腿站住的。
他沉腰,往后坐,把贺彪顶在身前半步。
球从篮筐上弹下来。
贺彪伸手去够,胳膊从他肩膀上越过去——手推在他的锁骨上。
哨响。
贺彪犯规。
球馆里“哦”了一声。
两米零六的大个子低头看裁判,两只手摊开,一脸的不敢信。
汪德发没说话,弯腰把球从地上捡起来,走到底线,发球。
那是贺彪的第四次犯规。
第三节结束,57 比 46。
第四节前半段,青岛开始赌命。
全场紧逼,两米零二的丛杰也压到中线,五个人像五块砖头一样往前推。
我们的球过了半场就只剩十八秒。
徐闯连着两个三分都砸在筐上,青岛抓住一次机会打成二加一,比分一路被追到 62 比 56。
还剩两分四十秒,贺彪在篮下补进一个,62 比 58。
大中锋在另一头还了一个,64 比 58。
于洋顶着人投进一个三分,64 比 61。
紧接着贺彪又摘下一个前场篮板,二次进攻补进,64 比 63。
看台上的声音大起来了。
大中锋在篮下接球放进一个,66 比 63。
转过头于洋往里突,被邵鹏从侧面拍了一下手,两罚一中,66 比 64。
主教练叫暂停,把战术板往椅子上一放,没画。
“最后两分钟,两个后卫一起上。”他说,“邵鹏,你去缠那个一米七八。汪德发,你跑。”
邵鹏把外套一脱,站在汪德发旁边。
两个人在场边等着裁判的手势。
“你跑就行。”邵鹏说,“球我抢。”
剩一分十二秒,邵鹏真的抢了一个——于洋从中线往里塞球,他从侧面横切,一巴掌把球拍了下来,落地自己扑上去抱住。
青岛五个人往回退,他已经把球甩出来了。
球在空中划了半个场。
汪德发在三分线外接到球。
他转身,起跳——于洋扑上来,整个人撞在他身上。
哨响。
三分犯规。
他站上罚球线,全场安静下来。
于洋站在他旁边,还在嚼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忽然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汪德发没听清。
“你说什么?”
于洋把口香糖换到另一边腮帮上:“我说,你腿在抖。”
“谢谢。”汪德发说,“你嚼的什么味儿的?”
于洋愣了一下。
“薄荷。”他说。
“薄荷挺好。”汪德发拍了两下球,出手。
第一球,空心。
69 比 64。
第二球,空心。
70 比 64。
第三球,还是空心。
71 比 64。
剩下五十秒。
青岛发球,于洋带球过半场,贺彪上来做挡拆——球转到外线,于洋三分不进。
大中锋把球抱在怀里,两只手死死护着,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青岛五个人围着他,谁也没伸手。
还剩十二秒,汪德发在弧顶接到球。
青岛没有人再上来了。
他把球抱在怀里,等哨。
终场哨响的时候,他先听见的是自己的喘气声。
71 比 64。
大中锋把球往天上一抛,球砸在顶棚的钢梁上弹回来。
徐闯第一个冲过来把汪德发抱住,勒了两下才松开。
“还行。”徐闯喘着气说,“你那几个球,飞出去的时候腿都没站直。”
“说明书刚翻开。”汪德发说。
主教练没笑。
他把技术统计捏在手里,念得不快:“汪德发 24 分,7 个篮板,8 次助攻;徐闯 19;内线两个人加起来 16;邵鹏 6 分,第四节那一断两罚。”
他顿了顿。
“对面贺彪 22 分 14 个篮板,于洋 16 分。半决赛那两个大个儿加起来 21 个篮板,今天 19 个。少输了两个篮板,就是这么赢的。”
“还有一句。”主教练把统计表折起来,“今天最要紧的一球,是第三节那个卡位。谁抢的?汪德发抢的。两米零六的大个儿,被他用屁股顶出了位置。”
队伍里笑起来。
奖杯是从看台那边端下来的。
主教练接过来,先递给大中锋。
大中锋捧了两秒,眼圈红了一下,又传给二队中锋。
一圈传下来,最后到了邵鹏手里。
邵鹏捧着奖杯站了一下,转身递给汪德发。
“拿着。”他说,“今天该你。”
汪德发举了一下——不重,比想象中轻。
举着的时候他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刘助教已经站起来了,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快。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往通道口走。
汪德发把奖杯递给徐闯,追了两步,在通道口把人追上。
“刘指导。”
刘助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还在嚷的人。
“寒假别偷懒。”他说,“开春,有个事。”
“什么事?”
“到时候说。”刘助教把本子往腋下一夹,“现在说,怕你过年不安生。”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今天这场,我记了两页。上一回记两页,是去年看你们决赛。”
汪德发站在通道口。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一阵凉。
邵鹏从他身后走过来,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一队那扇门。”邵鹏先开口,“我在这儿待了两年,只在门缝里看过一次。”
“我也没进去过。”
“所以我才等着看。”邵鹏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走了,“过年回来,你还是我首发一号位。想抢我的位置,你先去把门推开。”
晚上回招待所,人都散了。
他靠在床头,把面板调出来。
【省青年锦标赛·决赛奖励:属性点+60】
【任务? 完成:省青年锦标赛·卫冕夺冠——赢下决赛。奖励:经验+150,属性点+40】
100 个点入账。
攒下的 5 加上这 100,一共 105。
价钱他昨天在更衣室里刚背过:五十往上,一格五点;六十往上,一格七点;七十往上,一格十点。
他把整张表从上往下慢慢扫——昨天青岛那两个内线在篮下捡走的球、他撑到最后三分钟听不见场边喊什么的那口气、自己两次上篮在手指头上化掉的球——哪一格被啄疼了,他心里有数。
【篮板·进攻板:45 → 49(+4,耗点 12)】
【篮板·防守板:55 → 57(+2,耗点 10)】
【身体·力量:56 → 58(+2,耗点 10)】
【体能·耐力:62 → 64(+2,耗点 14)】
【终结·扣篮:47 → 54(+7,耗点 31)】
【防守·盖帽:55 → 57(+2,耗点 10)】
六个格,八十七个点。
面板顶头那行数字往上跳了一格。
【综合评分:65 → 66】
【属性点余额:18】
66。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掂了掂:省里这一圈,他算是站到最上头了。
可这数字往上越来越慢——昨天一百七十六个点挪两格,今天八十七个点挪一格,再往上是七十那道坎,价目表上标得清清楚楚:一格十点,一格十五点。
他今天卡贺彪那一下,靠的是王叔教的腰,不是面板上的力气。
他给家里打电话。
招待所走廊尽头那部电话要投币,他摸了半天才凑够。
接电话的是他爸。
“打完了?”
“打完了。冠军。”
那头停了两秒。
“嗯。”爸爸咳了一声,“你妈在旁边。”
话筒被接过去,是妈的声音:“伤着没有?”
“没有。”
“腿呢?”
“也没事。”
“那就好。”妈说,“你爸这几天守着一台破收音机,天天听体育新闻,一段都听不完整。”
“听着听着就骂收音机。”爸爸在旁边说。
汪德发握着话筒,笑了一声。
走廊的灯很暗,只有一半亮着。
“几号回来?”妈问。
“学校还有五门考试。”他说,“考完就回。”
“考完了再回。”妈说,“饺子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往回走,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球这一笔清了。
学校那一笔,五门考试,一门都不能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