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组表贴在招待所大厅的玻璃上。
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汪德发挤到最前面。
A组那一栏，三个名字：省体工队、陵州体校、钢城青年队。
他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体工队去年就是在这儿捧的杯。”
“今年可不一定。”
“他们后场换了个生面孔，听说是大学里借来的。”
汪德发没回头。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九岁，比同屋那帮人白了半截。
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省赛的人。
“借来的？”
徐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那几个人听见。
“签了字的，叫名单。没签字的，才叫借。”
那几个人讪讪地散了。
徐闯把外套往肩上一甩。
往楼梯口走：“晚上七点查房，别迟到。主教练要开会。”
房间在三楼。
汪德发刚把包放下，门就被拱开了。
大中锋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举着一沓纸。
纸上是手抄的十二支队伍名单，字迹工整。
每个队名下还画了小人。
“你这是什么？”徐闯问。
“情报。”
大中锋把纸铺在床上。
一脸严肃。
“我打听过了，钢城那个宋岩，两米零五，胳膊比我腿粗。”
“陵州全是快腿，跑起来不带喘的。”
“渤海有个后卫叫邱振，场场二十多分……”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紧张。”大中锋说，“我一紧张就爱做功课。功课做完了，心里就有底。”
“你有底了，我们没底了。”
徐闯把那沓纸拎起来抖了抖：“你画的小人，怎么还有八个脑袋？”
“那是篮筐！篮筐！”
大中锋一把抢回去，宝贝似的叠好。
“你懂什么，这叫战术想象。”
汪德发靠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七八辆大巴。
车牌来自全省各地。
明天一早，十二支队伍都要从这栋楼里出发——包括他们这支卫冕冠军。
七点，主教练查房，顺带开会。
他把赛程纸往桌上一铺。
话不多。
“A组三支队，咱们、陵州、钢城。”
“明天上午九点第一场，陵州。后天上午第二场，钢城——赢了，小组第一。”
“陵州那帮小孩，快，快到不讲理。”主教练说，“跟他们打，第一件事是球别丢。”
“他们一快，你们就压；他们抢，你们就稳。”
“谁先跟着他们跑，谁先完。”
“压不住呢？”徐闯问。
“压不住就换下来，让汪德发一个人压。”
主教练眼皮都没抬。
屋里人笑了。
徐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钢城不用多说，你们都知道宋岩。”
主教练看了大中锋一眼。
“你跟他比力气，比不过。比不过就别比——绕前、卡位、把他往外顶。顶出去一尺，算你赢。”
大中锋的功课白做了，他心有不甘。
“教练，我好歹是队里最高的。”
“所以我才没让你去防后卫。”
主教练说完这句就走了，留下半屋子的笑声。
徐闯凑到汪德发耳边。
补了两句情报。
“宋岩去年省体校联赛，场均二十多个板。”
“技术统计那栏让他抢的，记分的老师都懒得写了——写也是白写。”
“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去年交流赛，我跟他打过一场。”
徐闯说，“他在篮下一站，我上篮都绕着走。”
“后卫绕着走，叫战术。”
大中锋在对面床上接话，“中锋绕着走，叫投降。”
“那你后天别投降。”
“……”
大中锋翻了个身，把画满小人的情报纸盖在脸上。
“睡觉！”
熄灯后，招待所安静下来。
走廊那头隐约有拍球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不知道哪个队的孩子还在练。
汪德发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睡不着。
不是紧张。
是那件事——从拿到名单那天起，他就数着日子的事——就定在今晚。
夜里十一点，他睁开眼，把面板调出来。
屋里黑。
只有他自己看得见那层光。
技能包库那一排架子上，投篮栏里挂着两把锁。
乔丹包亮着，旁边那串问号还挂着。
钥匙：综合评分60。
他现在的评分是56。
差4分。
按他算好的账，1 分是六项各加 1，6 个点。
4 分，24 个点。
他前世打游戏有个毛病——攒点。
攒到能一口气拉满，再动手。
数字往上跳的那一下，比赢球还过瘾。
他特意把这 24 个点留到今天。
留到省赛前一晚。
就是为了一下拍进去。
看着评分跳过 60，看着锁掉下来。
他抬手，从面板第一行开始，一路点下去。
【投篮·中投：59 → 63（+4）】
【投篮·三分：49 → 53（+4）】
【身体·速度：64 → 68（+4）】
【防守：53 → 57（+4）】
【组织·控球：56 → 60（+4）】
【组织·传球：52 → 56（+4）】
六样加完，他盯着面板顶部的综合评分。
56。
纹丝没动。
他愣了。
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把面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顶头那行小字上——
综合评分，由全部属性综合评定。
他前世玩 2K 玩了那么多年。
最懂这个。
总评从来不是哪几项说了算，是整张表一格一格兑出来的。
投篮、终结、身体、防守、组织、篮板、体能，每一格都往总评里算钱。
有的顶用，有的喂一大摞才挪一丝。
怪他自己。
这系统头一年只给他看六项，他就养成了个坏习惯。
以为评分就是顶头那六格的数。
连账都是按六格算的——差 4 分，24 个点。
他算得滚瓜烂熟。
可系统从来没那么算过。
它只是一直没把整张表给他看全。
从没说过底下那些格子不算数。
他抬手抹了把脸。
得。
那就把整张表都喂上去。
下半截那一大片格子还一排排暗着——
上篮、近投、扣篮、弹跳、抢断、横移、敏捷、盖帽、运球速度。
从前他总觉得，评分是顶头那几格的事。
底下的反正看不懂，也就没怎么喂过。
可面板上那行字说得分明：每一格都算数。
省赛一打就是好多场。
五对五全场。
他总不能只带着顶头那几格。
去打一整场球。
这一回他没抠。
像前世给新档号开荒那样，他一路点过去。
把这一大片一格一格全点亮。
【终结·上篮：54 → 70（+16）】
【终结·近投：43 → 56（+13）】
【终结·扣篮：25 → 47（+22）】
【身体·弹跳：45 → 58（+13）】
【防守·抢断：57 → 69（+12）】
【防守·横移：53 → 65（+12）】
【身体·敏捷：52 → 63（+11）】
【防守·盖帽：30 → 50（+20）】
【组织·运球速度：50 → 63（+13）】
点完最后一下。
他盯着面板看了两秒。
上篮70，扣篮47——他这辈子还没在正式比赛里扣过一个篮。
但数字肯替他说句话了。
他正要关面板，眼光扫到最底下那几行，停住了。
耐力51。
力量38。
进攻板25，防守板40。
前世的账又翻上来了。
他打游戏这么多年，每个档号都有几笔永远还不清的旧账——
体能、力量、篮板。
说好了这个档一定先加满，结果每次都是打到退役。
那几格还欠着一大截。
以前他管这个叫懒，后来管这个叫“反正也用不上”。
他盯着那几行看了很久。
到底没舍得大手笔。
只从余额里掰出几个零头。
各还了一点点。
【身体·力量：38 → 40（+2）】
【篮板·进攻板：25 → 30（+5）】
【篮板·防守板：40 → 44（+4）】
【体能·耐力：51 → 52（+1）】
【属性点余额：10】
他给那几行格子的角上挨个做了个记号。
面板没有备忘功能，记号是他自己记的——一笔旧账。
他给这笔账起了个名字，叫欠条。
省赛打完，先还账。
他跟自己说。
这话他前世说过几百回，一回没兑现过。
这一回，他打算先欠着。
等打赢了再还。
整张表喂完，面板顶部的数字才终于动了。
【综合评分：56 → 60】
60。
技能包库那排架子上，问号锁头咔哒一声，开了。
架子最里头多出一格。
格子上放着一只包。
包上的名字汪德发太熟了——熟到全世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名字几年后会值多少钱。
【已解锁：投篮包·库里投篮包】
【特性：出手快、高弧线、三分射程延伸一步、接球即投更顺、贴身对抗下易变形】
库里。
斯蒂芬·库里。
汪德发盯着那行字。
喉咙有点发干。
2005年，这个名字还躺在大洋彼岸的一所高中里，瘦，白净。
投篮手型跟他一样。
不，是几年之后，全世界的后卫都会去学他那个出手。
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
那些年整个联盟都被这个人拽着往三分线外跑，两分球一夜之间成了“低效”。
现在这把钥匙，在他手里了。
他关上面板，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刚开的锁，手痒。
他披上外套下楼。
招待所后院有个灯光球场。
铁网门锁着，灯也灭着，只有路灯漏进来一截光。
他隔着铁网看了一会儿，捡不到球。
就退后两步。
对着那截光，空手比划出手。
托球，低半掌，手腕一带。
一遍，两遍。
球离手的那个动作，他在心里过了十几遍。
“大半夜的，跟空气打什么球？”
铁网外传来一声。
徐闯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口，头发支棱着，像刚从床上弹起来。
“练出手。”
“明天九点第一场，你现在练空手？”
徐闯走进来，学着他的样子比划了一下。
“就这？抻胳膊？”
“你那是没练过。”
“我再试试。”
徐闯退后两步，认真地托球、压腕。
球当然是空的。
但他比划完，自己愣了两秒。
“……咦，你别说，这动作一压腕，出手是快了。”
“快了。”
“快了能干什么？”
“我出手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贴上来——球就已经出去了。”
“就这么点空当？”
“就这么点空当，够了。”
徐闯没话了。
他蹲在球架底下。
隔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去年要是有人教我这个，我也不至于让人贴着走一整年。”
话出口，他自己刹住。
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回去睡。明天我喂球，你投。投不进，请全队吃早饭。”
“中锋那份也算我头上。”
“他一个人顶仨！”
徐闯气笑了，转身往回走。
汪德发又练了两遍，才锁好铁网门跟上。
走到楼梯口，他落后两步，把面板调出来——余额10，评分60，库里投篮包亮着。
他刚要关，面板又弹了一条。
【任务10 发布：省青年锦标赛·打进四强——淘汰赛首战取胜即达成。奖励：经验+150，属性点+70】
四强。
小组两场，赢了出线；八强一场定生死，赢了就进四强——
正好是任务的门槛。
他关掉面板，脚步没停。
评分60，踩上的是职业的地板。
以前他在地板下面仰头看。
从明天起，他要站到地板上面去。
明天上午九点，第一场，陵州。
后天，钢城，还有那个两米零五的宋岩。
锁已经开了。
门后是谁，他前世认识，这个年代还没有人认识。
路要一场一场打。
账，也要一笔一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