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被褥买了吗?”
汪德发刚挤下迎新大巴,脚还没站稳。
一个穿白衬衫的学长贴上来,手里举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
“学校发的被褥,又薄又硬,睡一宿腰都断了。”
学长把被子往他怀里塞。
“师兄这床军用棉,保暖透气,一百二——别人我都收一百五。”
汪德发前世在物流园干了七年。
什么话没听过。
他正琢磨怎么把人打发走,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
“师哥,您这被子,我表哥在夜市见过,十五进的吧?”
一个圆脸男生搂住学长的肩膀,压低声音。
“我表哥去年就在夜市摆这摊,剩三百条,全让您收走了吧?”
学长的笑僵在脸上。
“……你哪个系的?”
“市场营销,刚报到。”
圆脸男生嘿嘿一乐。
“师哥,我这专业,就是学这个的。”
学长一把抽回被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圆脸男生转过头,上下打量汪德发。
“兄弟,头一回出远门吧?”
“……嗯。”
“看出来了。”
他弯腰拎起汪德发的编织袋。
“你这袋子里装的啥?这么沉。”
“书。还有一双旧球鞋。”
“行,踏实人。”
他拍了拍袋子。
“你这警惕性,在咱学校撑不过一下午。走,办手续去。”
“报到那帮学姐,比刚才那师哥还会忽悠。”
“你也是新生?”
“程功。济南本地的,家离学校三站路。”
程功拍着胸脯。
“我爸说了,上大学第一课,就是学会别让人坑。”
“以后跟着我,我带你认全校的坑。”
办手续,交钱,领军训服。
发衣服的大姐量了他一眼。
“一米八五?给你拿加大的。”
衣服往柜台上一扔。
“裤子兴许长两指,回去自己弄弄。”
“我不会。”
“找你妈。”
大姐头也不抬。
“大学生了,这都不会学啊?”
程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汪德发抱着那身绿军装。
济南跟小城也没啥两样——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都会损人。
宿舍在四楼,302。
门一推,先冲出来一股方便面味。
靠窗的下铺坐着个瘦子,低头打掌机。
“来新人了?”
他头都没抬。
“听口音,山东的。”
“你咋听出来的?”
程功问。
“你俩刚才在走廊说话了。”
瘦子还是不抬头。
“枣庄,李秀鑫。打游戏不要命,人送外号兽兽。”
墙角上铺,一个白胖的男生正拿毛巾擦凉鞋。
擦完一只,换另一只,擦得特别认真。
程功介绍。
“汤圆,咱宿舍的老实人。”
汤圆抬头,看了汪德发三秒。
“你……也是来上大学的?”
“……不然呢?我来查寝的?”
“那就行。”
汤圆放心地低下头,接着擦鞋。
“确实我刚寻思是辅导员来查寝的呢?”
兽兽头也不抬。
“我们仨你都认识了,你呢?”
“汪德发。”
“哪个发?”
“发达的发。”
“好名儿。”
兽兽“哦”了一声。
“比我那仨金实在——秀鑫秀鑫,叫了这么多年,一个金没见着。”
程功凑过去看他的掌机。
“你这一路打过来,眼睛不酸?”
“酸。”
“那你还打?”
“好玩。”
汪德发把行李往床上一扔。
这宿舍,比老街球场热闹。
兽兽头也没抬,补了一句。
“宿舍有规矩。”
“啥规矩?”
“晚上最后一个上床的,关灯。”
“那现在点到谁了?”
“你。”
铺床,领东西,一下午就过去了。
晚饭程功带队,直奔二食堂。
“我表哥说了,二食堂打饭那个阿姨手抖,一抖就是三块肉。”
“你嘴甜点,准管用。”
队伍排到窗口前。
汪德发把饭盆往前一递。
“阿姨,饭少点就行,菜多来一勺。”
阿姨看了他一眼,舀了一勺肉,又补了半勺。
“新来的吧?多吃点,过两天军训,累。”
程功在后面瞪眼。
“你咋做到的?”
“我喊了她三声阿姨。”
“我喊了五声师傅!”
程功痛心疾首。
“亏了。”
回宿舍的路上,程功开始研究军训。
“我表哥说了,军训装病得挑时候。”
“上午十点以后,教官也晒。”
“那会儿往地上一坐,像真的。”
“你怎么不装?”
汪德发问。
“我装啥?”
程功一挺胸。
“市场营销,将来是要跑客户的。”
“晒黑点,显专业。”
汪德发说出去转转,一个人往北走。
报到的时候他问过路:篮球队在哪?
人给指了体育馆。
体育馆锁着门,玻璃上贴了张纸:外出比赛,回来恢复训练。
隔壁值班室探出个大爷。
“找谁?”
“……赵教练在吗?”
“带队打比赛去了,明儿下午回。”
大爷上下打量他。
“大一新生吧?找他干啥?”
“想问问,篮球队咋进。”
大爷乐了。
“想进校队?”
他眯着眼看了看汪德发的个头。
“小伙子,我跟你说——赵教练不看报名表,他看球场。”
“北区球场,校队那帮小子天天下午在那儿打。”
“你啥时候能在那场上站住脚,赵教练自个儿就来找你了。”
“……真的?”
“我在学校看了二十年门,就见过俩新生,头一天来就能在那场上站稳。”
“后来呢?”
“一个进了校队。”
大爷压低声音。
“还有一个,让省队的人领走了。”
“哪个省队?”
“咱省的呗。”
大爷笑,“你这孩子,问话跟查户口似的。”
“大爷,您看我能站住吗?”
“不好说。”
大爷端起茶缸。
“站得住的,不声张。满楼道打听‘我行不行’的,三天就不来了。”
“那我不打听了。”
“这就对了。”
汪德发攥了攥兜里那张纸条,没说话。
纸条硬硬的,边角已经被他摸软了。
回宿舍的路上,天擦黑了。
一楼传达室旁边有两部公用电话,排着队。
汪德发想起来,头天在火车上光顾着看窗外,忘了给家里报平安。
轮到他,拨号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接电话的是妈。
“到了?”
“到了。宿舍四楼,挺好。”
“吃饭了没?”
“吃了。食堂阿姨手不抖,肉给得挺足。”
妈在那头笑了一声。
“被子呢?学校里卖被子的多,别叫人坑。”
“没买。发的够用。”
“钱够不够?”
这回是爸接过去的。
“够。”
“不够就往家打电话。”
爸停了停。
“先把人做好,再把球打好。别逞能。”
“嗯。”
电话那头,妈又把话筒抢了回去。
“真够啊?”
“真够。”
“不够就吭声。”她顿了顿,“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捏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电话亭的铁皮上,有人用钥匙刻了一行字:开学第一天,想家。
底下还有一行,用圆珠笔补的:第二天就不想了——食堂真香。
汪德发乐了一下,把话筒放回去,给后面排队的新生让位置。
晚上熄了灯,程功在下铺吹牛。
“我表哥说了,咱学校北区球场,普通学生上去就是送。”
“去年有个新生不服,上去打了一节,下来的时候,鞋都找不着了。”
“为啥?”
汤圆问,“鞋还能打丢?”
“让人撞飞了呗。”
兽兽翻了个身。
“打球有啥意思?有那工夫,不如多通两关。”
“你天天打游戏,将来能干啥?”
程功问。
“能靠游戏吃饭。”
兽兽说。
“你等着看吧,往后打游戏也能当饭吃。”
汤圆忽然从被窝里探出头。
“汪德发。”
“嗯?”
“你那鞋,是打球穿的鞋吧。”
“嗯。”
“那你以后穿它的时候,叫我一声。”
“干啥?”
“我去看。”
“看啥?”
“看你打球水平咋样。”
黑暗里,汤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出声。
汪德发在黑暗中睁着眼。
这话,他前世也信过。
信到最后,人还在物流园里搬货。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纸条还在。
赵国安。
王叔说,他自己会认你。
汪德发翻了个身。
他不认我,我就打到让他认。